第34章

北海市市场监管局数据分析室的门,被陈玉雪轻轻推开时,凌晨四点的寂静被键盘敲击声撕开一道口子。

白色日光灯管悬在天花板上,二十根灯管齐亮,光线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墙面被电子屏占满,三块拼接屏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每屏显示两百条记录,红色标注的 “可疑交易” 像血点一样扎眼。交易备注栏里,“农产品采购”“技术服务费”“咨询费”“装修预付款” 五花八门,陈玉雪知道,这些都是传销分子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出椅子坐下。椅面上还留着昨晚的温度,手边的咖啡杯已经凉透,杯壁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咖啡底部沉淀着褐色的渣,像极了传销分子留下的杂乱线索。

“陈科,又熬了一夜?” 旁边工位的小林抬起头,眼里带着心疼。这是他入职的第二年,跟着陈玉雪参与打传行动,还是头一次见识这样高强度的排查。

陈玉雪点点头,揉了揉眼角。眼白上布满了网状的红血丝,像蔓延的蛛网,眼角沾着干涩的分泌物。连续三个通宵,她的头痛得像要炸开,手腕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酸痛得抬不起来,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阵阵酸水。

“再查查‘张伟’账户上一级的三个中转账户,”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之前锁定的那笔五百万转账,肯定还有关联。”

小林应声坐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光标闪烁,数据刷新的速度赶不上他们排查的节奏。“张伟” 这个账户,就像传销资金链上的一个节点,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会有数十笔小额资金汇入,单笔金额都在三千到五千之间,拆分得极为零散。到了清晨六点,这些资金又会被批量转出,流向不同的个人账户。

“陈科,你看这里!” 小林突然停下动作,声音发颤,手抖着指向屏幕,“这个‘幸福家园服务部’的账户,每天都给张伟账户转钱,备注是‘服务费’,但这个服务部的注册地址是个废弃的仓库!”

陈玉雪凑过去,眼睛离屏幕只有几厘米。红血丝在强光下更明显了,她强忍着干涩,逐行查看交易记录。这个服务部的账户,开户人信息是虚假的,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一位已经去世三年的老人。

“继续追,” 她咬了咬牙,“传销分子不会只设一层掩护,顺着这个账户往上查,看看资金从哪里来。”

键盘敲击声再次密集起来,像急促的鼓点。陈玉雪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卧底时的画面。三个月前,她伪装成想 “投资” 的下岗女工,潜入海滨小区的传销窝点。窝点里,十几个受害者挤在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吃着最便宜的泡面,睡着地板,眼里却还带着对 “1040 万” 的幻想。

有一次,她听到小头目 “虎哥” 跟人打电话,语气恭敬得不像平时的嚣张模样:“李哥,放心,这个月的数肯定凑够,绝对不耽误上面的安排。” 当时她就记下了 “李哥” 这个称呼,只是没想到,线索会绕这么大一圈。

“陈科,有新发现!” 小林的声音突然拔高,打破了室内的沉闷,“‘幸福家园服务部’的资金,来自三个不同省份的账户,这三个账户的开户名都是虚假的,但最终的资金流向,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李建军!”

陈玉雪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起来。她抓过小林打印出来的流水单,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发皱。流水单上的交易记录清晰无比,每月十五号,三个中转账户会向李建军的个人账户转一笔大额资金,金额刚好和海滨小区、城郊几个窝点收取的入会费总和吻合。

“查李建军的所有信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户籍、社保、名下资产、出行轨迹,一点都不能漏!”

小林站起身,快步走向资料室。数据分析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玉雪的键盘敲击声,这次的节奏坚定而有力。她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的传销组织架构图上,底层的邀约手和窝点头目已经标注完整,中层的位置一直是空着的。

陈玉雪拿起笔,在中层管理者的位置上,郑重地写下 “李建军” 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把钥匙,正在撬开传销组织中层的门缝。

她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虽然一夜未眠,但她的眼里闪烁着光芒。为了那些被传销毁掉的家庭,为了北海的清朗天空,再苦再累,都值得。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作为一名党员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