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林悦悦早上挤地铁的时候,鞋跟被人群踩得歪了一下:这双米色小皮鞋还是上次纪录片开机仪式买的,三百多块,当时咬着牙刷的信用卡,现在鞋尖蹭了块黑印,她蹲在地铁口的花坛边蹭了半天,越蹭越花,最后只能泄气地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到公司的时候刚过八点半,格子间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张姐从茶水间端着保温杯出来,看见她就笑:“悦悦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开机仪式那堆破事总算完了,今天能摸会儿鱼不?”

林悦悦一边把背包往椅背上挂,一边点开电脑里的文件夹:里面是昨晚熬夜整理的拍摄日程表,导演刚发消息说要改几个外景地。“摸鱼?张姐你想多了,刚收到通知,下午得跟摄影组对接场地。” 她叹口气,刚要拧开桌上的矿泉水,手机就震了,屏幕上跳着 “妈” 的名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上次跟妈通电话还是半个月前,当时妈就提了一嘴 “你爸战友家儿子回来了”,她赶紧岔开话题,没想到这次又来。她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接起,尽量让语气轻快:“妈,早啊,吃早饭了没?”

“吃什么吃,我跟你说正事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急切,还夹杂着电视机里《乡村爱情》的背景音:“悦悦,李强:就是你爸老战友家那小子,昨天特意来家里坐了坐,带了两箱纯牛奶,人家还记得你小时候爱吃他奶奶做的红薯饼呢!”

林悦悦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消防通道的风吹得她胳膊有点凉:“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有男朋友了,苏默然,你去年国庆不是见过吗?”

“见过怎么了?见过就能当饭吃啊?” 妈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苏默然是大城市的总监,一个月挣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他爸妈是干什么的?你跟我说说,这些你都清楚?”

“我们俩处对象,我清楚他对我好就行啊!” 林悦悦也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大了些,隔壁工位的小王探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往通道里退了退:“妈,我们俩都规划好了,等今年纪录片做完,攒点钱就看房子……”

“规划规划,你就会说规划!” 妈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委屈:“你王阿姨家闺女,跟你一样大,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在外面漂着,我跟你爸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怕你受委屈,怕你被人骗!李强多好啊,在县一中当老师,稳定,离家近,以后我跟你爸老了,他还能帮衬着……”

“稳定就代表合适吗?” 林悦悦的眼眶突然就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妈,我不喜欢他,我喜欢苏默然!你别总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行不行?”

“我强加给你?我是为你好!” 妈的声音也带了哭腔:“你以为大城市那么好混?苏默然家条件那么好,他爸妈能看得上你?你一个小县城来的姑娘,人家能真心对你?”

“小县城来的怎么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林悦悦心里,她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白了:“我靠我自己工作,我没偷没抢,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我不是那意思……” 妈还想说什么,林悦悦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怕自己在公司哭出声,匆匆说了句 “我要上班了” 就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 地砸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苏默然早上发的消息:“今天降温,记得穿外套。”

她蹲下去捡手机,眼泪 “啪嗒” 砸在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消防通道里有一股灰尘和烟头混合的味道,冷风吹得她发抖。她想起小时候,妈总把最好的留给她,她上高中的时候住校,妈每周五都骑自行车二十多里路给她送炖排骨;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明明是最亲的人,却总说最扎心的话。

“怎么蹲在这儿哭?跟个兔子似的。” 一双黑色皮鞋近在眼前,苏默然的声音带着点喘,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他刚从楼上开会下来,路过消防通道听见哭声,一看是她。

林悦悦赶紧抹眼泪,想站起来,腿却麻了,踉跄了一下。苏默然赶紧伸手扶她,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腾出一只手给她递纸巾:“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工作不顺心?”

“没……” 林悦悦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还是哑的:“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老家相亲,她说,她说我们俩不合适,说你爸妈不会喜欢我。”

苏默然皱了皱眉,拉着她走到通道里的台阶上坐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上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暖和。“阿姨就是担心你,不是真心说那些话。” 他碰了碰她发红的眼角:“你别往心里去。”

“可她说的是真的啊……” 林悦悦低着头,手指抠着牛仔裤的缝:“我家就是小县城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你家,你爸妈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他们肯定看不上眼。”

“你瞎想什么呢?” 苏默然捏了捏她的脸:“我爸妈要是那样的人,我能跟你处对象吗?我妈上次还问我,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说下次见面给你做点心。”

林悦悦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挂着泪珠:“真的?你没骗我?”

“骗你是小狗。” 苏默然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了糖纸递给她:“我下周休年假,咱们一起回你家,跟叔叔阿姨好好说,让他们放心,行不行?”

林悦悦含着糖,甜丝丝的味道化在嘴里,心里却还是有点慌。她点了点头,靠在苏默然肩膀上:“那,你去我家,可别嫌弃我家条件不好,我家厕所还是旱厕,洗澡得用太阳能,冬天水还不热……”

“嫌弃什么?” 苏默然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小时候在爷爷家也住过旱厕,还跟表哥去河里摸鱼呢。你家要是有红薯,咱们还能烤红薯吃,多好。”

林悦悦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原来有人真的会把她的顾虑,当成很平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