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 年的初秋，风带着凉意，掠过蓟县的田野：玉米地已染上金黄，沉甸甸的玉米穗压弯了秸秆，在风里轻轻摇晃。王家台村的晨雾还没散尽，王肃就背着书包站在了院门口。书包是母亲李氏连夜缝补的，粗布面料洗得发白，边角处打了好几块整齐的补丁，针脚细密，藏着母亲的牵挂。

十五岁的少年王肃，身形还带着几分单薄，肩膀却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泛黄的粗布褂子，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是母亲纳的布鞋，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很扎实。他的眼神清亮，带着对未知世界的憧憬，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王家台，去县城的蓟县初级中学求学。

“肃儿，路上慢点。” 李氏追到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玉米饼和一小罐咸菜，“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又怕弄脏了他的衣裳。

王老实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钱，那是家里卖了好几担玉米，又向乡亲们凑了些，才凑够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把钱塞进王肃手里，瓮声瓮气地说：“在学校别省着，该花就花。照顾好自己，有事就给家里捎信。”

王肃点点头，把布包放进书包里，紧紧攥着父亲递过来的钱，指尖都有些发白。“爹，娘，我走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踏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来时的路崎岖不平，全是土路。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有些泥泞，布鞋踩在上面，沾了厚厚的一层泥，越走越沉。王肃却不敢停下，他知道，从王家台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要走三个多小时，要是去晚了，报到就赶不上了。

他沿着田埂往前走，身边是金黄的玉米地，风吹过，玉米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偶尔有村民扛着锄头下地，看到他背着书包，都笑着打招呼：“肃儿，去县城上学啦？”

“是啊，张叔。” 王肃停下脚步，笑着回应。

“好好学，将来当个大官，给咱们王家台争光！” 村民们的话语里满是期盼。

王肃点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父母和乡亲们的期望。他加快了脚步，小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前赶。

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王肃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解开褂子的扣子，继续往前走。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偶尔有蝴蝶和蜜蜂飞过，他却没有心思欣赏，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县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与王家台截然不同的世界：青砖黛瓦的房屋错落有致，高高的城墙围着县城，城门口有行人往来，还有骑着自行车的商贾，车铃叮铃作响。王肃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他攥紧了书包带，手心微微出汗。

越靠近县城，人就越多。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声音洪亮；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步履匆匆，神色庄重；还有些穿着洋装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王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周围人的穿着，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自卑，脚步也放慢了些。

他跟着人群走进城门，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有卖布匹的、卖粮食的、卖杂货的，还有茶馆和酒楼。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写着毛笔字，有的画着图案，让他眼花缭乱。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眼睛都看直了。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后面走来，王肃赶紧往旁边躲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行人。

“走路不长眼睛啊？” 行人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刻薄。

王肃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行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王肃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委屈，也有些难受。他知道，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来自乡村的穷小子，与这个繁华的县城格格不入。

他定了定神，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按照父亲打听来的路线，往县城东隅走去。蓟县初级中学就坐落在那里，是全县最好的学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王肃终于看到了学校的校门。那是两扇朱红色的木门，高高的门框上，刻着 “蓟县初级中学” 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是用隶书书写的，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校门两旁是两米多高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显得生机勃勃。

王肃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校门，走了进去。

走进校园，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操场，操场是用黄土铺垫的，虽然简陋，却很平整。操场的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下坐着几个看书的学生。他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姿态端正，看得十分认真。

操场的北边是教学楼，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房，窗户明亮，墙壁干净。教室里，崭新的课桌椅排列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上面还留着老师讲课的粉笔痕迹。这让习惯了私塾昏暗环境、破旧桌椅的王肃既惊讶又兴奋。他忍不住走到教室门口，往里张望，心里充满了向往。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肃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面容和善。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学校的老师。

“是的，老师。我是来报到的，我叫王肃，来自王家台。” 王肃连忙回答，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

“我是你的班主任，我叫李振华，你可以叫我李老师。” 李老师笑着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办理报到手续。”

王肃点点头，跟着李老师往办公室走去。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楼，里面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几位老师正在忙碌着。李老师让他坐在椅子上稍等，然后去帮他办理手续。

王肃坐在椅子上，环顾着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书籍、教案和文具，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还有一张写着 “教学相长” 的标语。他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他想，将来有一天，他一定要走出蓟县，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