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餐厅辞退的那天,苏瑶攥着仅剩的两千块工资,站在街头茫然四顾。反抗醉酒顾客的骚扰换来的是失业,她早该料到李光头的刻薄,可心里还是涌上一阵酸楚。天色渐暗,她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否则连那间阴暗的杂物间都没得住。
经路边劳务中介介绍,她第二天就去了城郊的一家小型服装厂。工厂藏在狭窄的巷子里,门口堆着如山的布料边角料,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和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车间主任是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瞥了眼苏瑶苍白的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剪线头、熨烫,干得了就留下,一天一百二,干不满十天没有工资。”
苏瑶点点头,接过一套沾满油污的工装,跟着女工走进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震得人耳膜发疼。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七月的高温让车间温度直逼四十度,刚进去几分钟,苏瑶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了。
她被分配到剪线头的工位,面前堆着成山的成衣,每件衣服的边角都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线头。她拿起小剪刀,低着头开始工作,手指需要精准地夹住线头,稍不留神就会剪破面料。一开始还觉得简单,可连续工作两个小时后,手腕就酸得抬不起来,指尖被剪刀磨得发红发烫。
到了下午,指尖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她想找块创可贴贴上,可车间里根本没有,只能咬牙坚持。有一次,她不小心被布料的硬边角划伤了手指,鲜血瞬间流了出来,滴在白色的成衣上,形成一个个刺眼的红点。车间主任看到后,不仅没让她休息,反而骂道:“干活不专心,弄坏了衣服扣你工资!”
苏瑶只能用纸巾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工作。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她偷偷抬眼打量周围的女工,她们大多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中年妇女,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手脚麻利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和剪刀的咔嚓声,整个车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困住了这些为生活奔波的人。
因为苏瑶气质与众不同,说话温声细语,又总是沉默寡言,车间里的几个女工开始排挤她。她们故意把最脏最累的活推给她,把堆得最高的成衣搬到她的工位上,还在背后议论她:“看她细皮嫩肉的,肯定是在外面犯了什么事,才来这里吃苦的。”“我听说她以前是什么设计师,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才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苏瑶心上,可她只能假装没听见。她知道,在这里,任何反驳都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干活,攒够钱,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可设计的本能,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工作时,她看着工厂里那些廉价粗糙的服装款式,忍不住在心里默默修改:这件连衣裙的领口弧度太生硬,可以改成圆润的娃娃领;那条裤子的剪裁太宽松,收紧腰线会更显身材;还有这件衬衫的面料太厚重,换成轻薄的棉麻材质会更舒适。
休息时间,其他女工都在扎堆聊天、吃零食,苏瑶却偷偷拿出藏在口袋里的小本子和铅笔,捡起地上的废布料,在上面画设计草图。她把心里的想法一点点画出来,线条流畅,创意十足。废布料上的纹路、线头的排列,都能成为她的灵感来源。
有一次,她正在画一件融合了苏绣元素的旗袍设计图,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车间组长走了过来。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就看苏瑶不顺眼,看到她在画草图,立刻一把抢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上班时间偷懒画画?”组长的声音尖利,吸引了周围女工的注意。
苏瑶连忙站起来,想要拿回草图:“对不起组长,我只是利用休息时间画的,没有影响工作。”
“休息时间?”组长翻看了几眼草图,嗤笑一声,“一个打工的,还想当设计师?别做白日梦了!就你这水平,画的东西谁会要?”
她说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瑶的草图撕得粉碎。纸屑飘落在地上,像苏瑶破碎的梦想。
苏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地上的碎纸屑,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不仅仅是一张草图,更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是她与梦想之间最后的连接。
“组长,你太过分了!”苏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过分?”组长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在这里,好好干活才是本分。别整天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永远只能是个打工的!”
周围的女工们窃笑着,有人小声议论:“就是,还真以为自己是设计师呢。”“认清现实吧,这里不是你做梦的地方。”
苏瑶看着她们麻木的脸,看着组长得意的笑容,看着地上破碎的草图,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自己能忍受所有的屈辱和苦难,可这一刻,她的心理防线还是崩塌了。
她默默地蹲下身,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纸屑,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指尖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碎纸屑,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知道,组长说的是现实,现在的她,确实只是一个在血汗工厂里挣扎求生的打工者。
可她不甘心。
她想起了外婆留下的云锦,想起了自己在国际设计大赛上领奖的场景,想起了瑶光设计工作室里那些熬夜创作的日子。她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就这样向命运低头。
晚上下班,苏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工厂提供的宿舍。宿舍是一间拥挤的大房间,住着八个女工,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她躺在床上,拿出口袋里的碎纸屑,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一片片拼凑着。虽然知道拼凑不好了,可她还是想留住这份念想。
隔壁床的女工看到她,叹了口气:“姑娘,别太较真了。组长就是那样的人,我们在这里,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苏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拼凑着碎纸屑。她的手指已经布满了水泡和伤口,老茧也越来越厚,曾经那双灵动的、能画出精美设计图的手,如今变得粗糙不堪。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她知道,在这个血汗工厂里,她不仅要忍受身体上的煎熬,还要承受精神上的打击。可她不能退缩,不能放弃。她要继续攒钱,继续寻找证据,继续在废布料上画设计草图。
总有一天,她会带着自己的设计,重新回到设计界。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看不起她、欺负她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只是,现在的她,还需要在这个闷热嘈杂的车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工作。她的手指还在流血,她的梦想还在破碎,她该如何在这样的绝境中,守护好自己的初心,等待反击的机会?
深夜,宿舍里的女工们都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苏瑶悄悄拿出小本子,借着手机的灯光,重新画起了那张被撕碎的旗袍设计图。虽然手指很疼,虽然前路茫茫,但她知道,只要梦想还在,就有希望。她要把所有的苦难和屈辱,都化作前进的动力,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