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近深秋,云淡风轻,太阳再晒也没有了火辣辣的热量了。蝉的欢叫已成往事,只留下蛐蛐在潮湿的田地间、草丛里,还继续着它时而断鸣、时而激昂的绝唱。
傍晚时分,一抹残霞还没有褪尽周边的暗红。翠莲从田里风尘仆仆地回来,把板撅子、手套和袖头扔到墙根,然后解下围巾,转身把大门闩上。她疲惫不堪地靠在大门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每挪一步都十分艰难。
停了好一会儿,翠莲才呆呆地走到院子里的小方桌旁,一屁股坐在木头小椅子上,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剥了半天的棒子,砍了半天的棒子秸,腰酸背痛,手脚无力。
“是翠莲回来了吧?”住在西屋的婆婆问道。
翠莲把粘在脸上的头发向耳后拢了拢随口一句:“是我,娘!”
“大黄”耷拉着舌头,悄无声息地蹲在她的身旁。小黑猫也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桌子上,“喵喵”地叫着,看着主人。
翠莲用手抚摸着“大黄”的头,心中无限感慨。六年了,“大黄”长成甓徇大狗了,从小满身的黄毛已变成了灰黄的褐色。
说起这条狗,还是国宝从奓山拉石头的时候,给人家开山的老奓爹要的,当时小家伙呆头呆脑、憨态可掬。翠莲更是喜欢得不行,还专门让国宝买了一箱酒送给老奓爹。
老话说狗不嫌家穷,儿不嫌娘丑。但不能白要,光咬断了路。谁知两个月后,祸从天降,国宝在奓山头出了车祸,留下了十五岁的冬生和哭得死去活来的翠莲,还有双眼几乎看不见东西的婆婆。
从此娘仨相依为命。冬生很懂事,除了帮娘忙里忙外,剩下的时间就是潜心苦读。现代青年都知道知识能够改变命运,自己一定要考上理想的大学,让娘过上好日子。
翠莲看着孩子认真学习的模样,心想再苦再累,也要供冬生考上大学。苦尽甘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高考,冬生考取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当他从村委会拿到录取通知书,高兴地连蹦带跳地回到家,一股劲把翠莲抱了起来,呼唤一声:“妈,我考上了,考上了!省城大学!”
“好啊!好啊!儿呀,真给妈我争气了。”翠莲说着,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冬生见妈这样,嘴一撇,鼻子发酸,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琉璃豆子,扑棱棱地滚腮而下。
“来,冬生,跪下,也给你爸报个喜讯。”翠莲说着把冬生拉到国宝的遗像前,娘俩双双跪地:“孩他爸,你放心吧!冬生考上了大学,完成了你的心愿。你生前的时候,总说将来孩子大了,一定要让他上大学,让他有出息。不能像咱们一样顶多上到高中毕业,就得挣工分养家了。快,孩子,把通知书给你爸看看。”
冬生忙把通知书打开,对着遗像:“爸,你别挂牵着了,我已经考上大学了,我会好好读书,等以后参加工作了,一定好好孝敬妈。”
翠莲欣喜地看着冬生,破涕为笑,擦着脸上的泪说:“好孩子,妈等着。快,给奶奶也报个讯去。”
冬生高兴地朝奶奶屋跑去,翠莲看着冬生的背影,走到院子里,坐在小木椅子上。此时正是晌午,阳光炽热。知地撒开了劲地叫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根深叶茂,遮住了大半的阴凉。虽然有风,吹在身上还是热乎乎的。
冬生从奶奶屋里出来,走到翠莲的身后:“妈呀,您坐正点,我来给你捏捏肩、捶捶背吧!”
“好啊!”翠莲被孝顺儿子感动得喜泪滚腮而下……
“妈,你说,我要是上学走了,家里就剩你和奶奶了,奶奶又啥都看不见,家里地里就你一个人忙活,多苦呀?”冬生边捏着肩边说。
翠莲没有搭腔,眯起眼睛看着远方,一朵棉絮般的白云,高高地挂在湛蓝的天空。过了好大会儿,翠莲才轻轻地拍拍冬生的手:“孩子,别担心妈,妈没事。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别给咱莲花巷丢脸,一定要混出个模样来。”
“嗯!再大一点,巷子太小了。应该是桃花源村。”冬生应声纠正道。
“妈习惯了,那就再大一点。再说,家里有奶奶做伴,还有小黑猫,下地有‘大黄’陪着我,放心吧!”翠莲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冬生。
“汪汪”突然“大黄”狂咬着向大门奔去,像是有人来了,娘俩的眼神同时向大门口看去。
“大黄,甭叫。”翠莲的声音吓住了,“大黄”不再叫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翠莲,不情愿地趴在大门口。
“嫂子,听说冬生考上大学了,恭喜你啊!”随着话音,走进来一个魁梧的身影。此人四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平头。身穿“的确良”的白色短袖衫,藏蓝色的长裤,脚穿一双崭新旅游鞋。相貌堂堂,稳重大方,说话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翠莲定睛看时,惊讶地说道:“哎哟,国庆呀!你这么忙,咋有时间来了?”来人就是桃花源村党支部书记赵国庆。
赵国庆笑逐颜开:“我呀,刚从镇上开会回来,听说了这么大的喜事,能不过来看看吗?”
“叔,你坐!”冬生搬过来小椅子。
“不坐了,我还有事。好小子,不简单呢!给咱莲花巷,不不,应该是桃花源村长脸了。”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冬生:“这是叔的一点心意,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