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 年的初秋，福州城的榕树还带着残夏的绿。

林家大宅里，箱子摞得老高。朱漆箱子上贴着红纸条，写着 “林府”二字。丫鬟们正忙着把衣物、书籍往箱子里装，动作轻手轻脚，生怕碰坏了什么。

林徽因牵着母亲何雪媛的手。她穿着浅粉色的小褂子，梳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六岁的她，还不太懂 “迁居”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说，要带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娘，我们要去哪里呀？”林徽因仰头问。

何雪媛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不舍：“去上海。你爹在那边有差事，我们全家都要去。”

“上海是什么地方？”林徽因追问。

“是个大地方。”何雪媛笑了笑：“比福州大得多，有很多高楼，还有很多外国人。”

林徽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想象着上海的样子，应该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吧。可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家，离开祖父，离开院子里的石榴树和兰草，心里又有些难过。

林长民从外面进来。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这几年，他在福建的新政中崭露头角，这次被调往上海任职，是个不小的机遇。

“都收拾好了吗？”林长民问。

“差不多了。”何雪媛说：“就是还有些零碎东西，再归置归置就好。”

林长民点点头，走到林徽因身边，蹲下身：“徽音，舍不得福州吗？”

林徽因抿着嘴，点了点头：“我舍不得祖父，还舍不得院子里的榕树。”

林长民笑了：“傻孩子。上海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还有更好的学堂。等将来放假，我们再回来看祖父。”

他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榕树，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这栋承载着林家书香的大宅，他也舍不得。可身为男人，总要为家族的未来打拼。上海是通商大埠，是新旧思想碰撞的前沿，他相信，那里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也能给女儿更好的教育。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林孝恂拄着拐杖，站在大宅门口，送孙子孙女们远行。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舍，却还是强装镇定：“路上小心，到了上海，记得给家里捎信。”

“爹，您放心。”林长民说：“我们安顿好了，就接您过去住。”

林孝恂摇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在那边好好过日子，把徽音教好，就是对我最好的孝顺。”

他看向林徽因，摸了摸她的头：“徽音，到了上海，要好好读书，听爹娘的话。做个有学识、有风骨的人。”

林徽因用力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祖父，我会的。我会想您的。”

林长民一家人登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轮船缓缓驶离码头，林徽因趴在船舷上，看着福州城渐渐远去。江边的榕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伸出小手，挥了挥，心里默念着：“福州，再见。祖父，再见。”

轮船顺着闽江而下，进入东海，再沿着海岸线向北行驶。

一路上，林徽因都趴在船舷上，看不够眼前的风景。海水是深蓝色的，波光粼粼，偶尔有海鸟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远处的船只来来往往，像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何雪媛有些晕船，躺在船舱里休息。林长民则陪着林徽因，给她讲沿途的风景，讲上海的历史。

“上海是个通商口岸。”林长民说：“很多外国人在那里做生意，所以有很多洋楼、洋货。那里的思想也很开明，有很多新学堂，能学到很多新知识。”

林徽因听得入了迷。她想象着上海的样子：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外国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听不懂的话。还有父亲说的新学堂，里面会教什么呢？

轮船行驶了七八天，终于抵达了上海。刚下船，林徽因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穿着西装的外国人，有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国人，还有穿着新式旗袍的女人。马车、黄包车穿梭其中，铃铛声、吆喝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有的是中式的砖木结构，有的是西式的洋楼，尖顶、圆顶、拱门，样式各异。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让人眼花缭乱。

“这就是上海。”林长民笑着说：“是不是和福州不一样？”

林徽因点点头，眼睛里满是好奇：“爹，这里好大，好热闹啊。”

林长民雇了几辆黄包车，带着家人前往事先租好的住处。

住处位于法租界的一条小巷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客厅、书房和厨房，楼上是卧室。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枝叶繁茂，给院子里带来了几分阴凉。

虽然比不上福州林家大宅的宽敞，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丫鬟们忙着卸行李，何雪媛则开始整理房间。林徽因跑到院子里，看着陌生的环境，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她走到梧桐树旁，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远处传来电车的叮叮声，还有外国人说话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新鲜。

“徽音，快进来看看你的房间。”何雪媛喊道。

林徽因跑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却很明亮。窗户朝着院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床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朵新鲜的月季花。

“喜欢吗？”何雪媛问。

“喜欢！”林徽因用力点点头：“娘，这里真好看。”

何雪媛笑了：“喜欢就好。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长民忙着办理任职手续，何雪媛则忙着打理家务，熟悉周边的环境。林徽因则跟着丫鬟，在附近的小巷里闲逛。

她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卖糖葫芦的小贩，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挂着帆布招牌的店铺，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把看到的都记在心里。

有一次，她看到一群孩子在巷口玩耍。他们穿着整齐的校服，说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还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林徽因想和他们一起玩，却又有些害羞。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看到了她，笑着跑过来：“你是谁呀？是不是新搬来的？”

“我叫林徽因。”林徽因小声说：“我刚从福州来。”

“福州？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吧。”小女孩说：“我叫张爱玲，就住在隔壁巷子里。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林徽因点点头，和张爱玲一起加入了孩子们的游戏。

他们一起跳皮筋、踢毽子、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林徽因很快就和孩子们熟悉起来，也渐渐学会了几句简单的上海话。

在上海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林徽因知道，这里和福州不一样。这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多的新知识，有更多的机遇。她暗下决心，要在这里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辜负祖父的教诲。

而这段初到上海的时光，也成了她记忆中一段难忘的经历。

陌生的城市，新鲜的事物，友好的伙伴，还有家人的陪伴，都让她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她就像一颗刚来到新土壤的种子，在上海的阳光雨露下，慢慢生根发芽，等待着茁壮成长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