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肖天承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只剩下母亲一人,去年也下放到大帽山“五七”干校。母亲原是东陵区某小学校长,因跟右派的父亲没有脱离夫妻关系,导致成为“黑五类”家属,自然遭受株连。进“五七”干校那天,母亲虽然意外,但心里还是有所准备。她清楚,受丈夫影响不可避免,但传统观念的根深蒂固已经融化她的血液里,让她离异无疑判她死刑。她只能忍受一切来至外界的轻蔑和冷眼,默默地来到偏远的农场,承受她不可能承受之重。干着非一般人的重活。打扫牛棚、清理卫生是对她最大的恩惠了。苦难并没有把她压垮,还时不时地把她微薄的工资寄给远在边陲的父亲。她坚信,父亲和她一样在遥远的西北荒原上坚守,期待未来。但她的愿望还是落空。就在肖天承未回城的前一年,父亲终因胃溃疡得不到及时治疗而死于他诅咒的荒原上。肖天承费了近二天半的时间才赶到了父亲生前的农场。孤零零的小屋里,停放着父亲的遗体。面部僵硬、毫无表情,似乎对整个世界都表现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态。母亲则告诉肖天承说:“你爸似乎知道自己死期不远,他坐在坑上,拉着二胡,口里还不停地哼着小曲,好像诉说自己最后的挽歌,听了让人非常难受!”

父亲下葬了。农场只派马车拉了一口没涂漆的杨木棺材,算是盖棺定论。肖天承和车夫找了一片树林边的地方,那车夫替父亲选了一个方位,便和肖把父亲草草安葬了。肖天承虽在墓地哭得天昏地黑,但依然未表达出对父亲的哀思。父亲就这样远离他的亲人走了,而他的音容笑貌却活在儿子的心中,他正直的做人风范和执着进取的精神常在耳边响起,让肖天承时刻鞭策自己的前行。那天晚上的天似乎特别诡异,黑黑得异常安静,没有一丝动静。肖天承就在父亲去世小屋中,默默地在黑暗中静坐,他似乎想看到有什么奇迹发生。天亮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出现,他的期待有些落空,莫名地涌出一丝的惆怅。于是和妈妈离开了那个让他终生难忘的荒原农场。回到了大帽山“五七”干校,并在那里又住了一晚,才回到青年点。当肖天承含泪和母亲道别时,谁知她坚持要送儿子去火车站,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沿途的庄稼已长高了,虽路上坑坑洼洼,母亲一直关照儿子要小心走路,免得摔倒。他则不以为然,信马由缰地走在青纱帐里。就到火车站了,母亲拿出身上仅有的两元钱装在了儿子的背包里,肖天承则拼命挣扎,坚持不要那两块钱。钱装回她的口袋里,就开始快跑,直到上了火车。此后,儿子再也没看到母亲。坐在火车上的肖天承在猜想,母亲肯定在哭泣,哀伤自己的无助。让孩子无钱逃票在火车上。还好,验票的列车长是个大块头,肖天承向他坦诚自己是知青没钱买票,他只看了肖一眼,竟然没说什么,就放过去了。快到下车时,肖想再次找见他,给他鞠个躬,祝他好人一生平安。然而直到列车停下来,肖天承也没遇到他,于是怀着一丝的遗憾回到了田家堡。

繁重的秋收又开始了,肖天承硬着头皮、咬紧牙关跟随大帮社员下地收割庄稼。劳累一天他连动都不想动了,可肚子却咕咕叫个不停。没办法,还得起身烧火,贴一圈大饼子,再弄一碗罗卜汤,算是晚餐。吃完饭,时间已经快九点了。躺在坑上昏睡到翌日天亮。

这样的日子,循环往复,直到粮食全部上缴国库,社员们分粮结算,一年的忙碌算是到头了。过了年,备耕开始了,肖天承也随社员开始紧张的春耕生产。过了谷雨,种子全部下地,社员们紧张的劳动也得到了缓解。趁着这个时候,肖天承也有了自己的行动计划。他打算趁着这个空挡,出门做一次远行,他想看看远方的世界。此前,回家时在车上认识一个叫李星的列车员,两人多次书信来往逐渐成了好朋友。李星是佳木斯至沈阳的乘务员,肖天承打算利用这个时节到哈尔滨逛一趟,开开眼界。两人约好了时间,肖天承准时赶到辽河车站,见了好友李星,便开始了他的旅行。列车经过一夜的奔驰,天亮后,到了哈尔滨车站。肖天承绕道出了车站,开始了他人生首次见世面的游历。七三年的哈尔滨与沈阳确实表现出风格迥异的风貌,大街的电线杆子上到处都是张贴硕大“英语”教学广告,让肖天承惊诧不已。如此的招摇,在阶级斗争喊得甚嚣尘上的年代,委实让人百思不解。街上的雕像形态各异,多半是欧州不知名的洋人。中央大街是哈尔滨必去的地方,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红男绿女在点缀这个城市的繁华。来到江边,正赶上夏日消溶、江河横溢的日子,滨城的百姓,趁着休息,带着老婆孩子在江边的沙滩上铺一块油布,摆上啤酒、香肠、面包列巴和一些零食,全家人共进野餐,享受生活的惬意和随性。晚上,徜徉在街上,可听见楼上的阳台有笙箫鼓乐的演奏。高雅而动听,令人神往。大街上,随处可见肤白貌美的时髦女郎三三两两地昂首挺胸在漫步,招摇这座城市的浪漫和迷人。兆麟公园是哈尔滨的一处景观,园内介绍了李兆麟将军的生平事迹,看后让人徒生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