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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驴皮血书与红皮日记(3)

在火车上,鲁夏望着车窗外急速掠过的山川河流与田野,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与湛江来相依为命的十五年;他开始发觉,自己已然不那么忌恨他了,不过到底因为什么,他自己却说不上来。

人就是这样,往往忽视的是人心中最根本的想法,自己骄傲的耳朵从来不会做出客观的判断,鲁夏就是这样痛苦地活了近三十年。

直到今天,鲁夏才意识到一个真相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当他从丹东下车后,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一位老战友李宾的,李宾在部队的时候是他的死党,因为分配在那个部队班组就他两个是东北兵,所以打得火热是在情理之中。

记得有一次他俩去偷首长架的葡萄,被哨兵发现后屁股都被打开花了,后来还要处理他俩。首长是个老好人,亲自摘了一盆葡萄给他们班组——说多大点事啊,政委教育教育就行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李宾却说这是和平年代过命的交情,一定要讲给他的世世代代。其实呢,就是吃饱了撑的,想起来也就是一个乐呵而已。

李宾转业后,在旅游景点开了一家温泉洗浴足疗城,生意一直不错,接到鲁夏的电话后,开着一辆别克昂科雷就来了,鲁夏上了车,就让他开往大孤山。

路上,李宾说:“车就得开美国的,瞧这昂科雷咋样?前置四驱,手自一体,在高速上那简直就是路霸!”

鲁夏看他得瑟的像个土匪,也没心情搭理他,就问他大孤山的情况。李宾说大孤山誉为《红楼梦》的创作摇篮,这在以前就风传了,所以他又开始吹了:“曹雪芹当年在大孤山写作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呀,你我都是兵油子,纵然无法理解曹老爷子的心怀,但只要放眼一望那巍巍大孤山,嗨!绝对的心旷神怡。”

鲁夏乐了:“就你那熊样还懂风雅之事?一个开屁股用手指的家伙有点钱就开始玩洋货了,你也配?”

“欸我说老哥,您就不能不损我吗?那都是多暂的事了,要不是班长那个大屁股把手纸都用光了,兄弟我能落魄到用手指么!”

鲁夏想起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就想乐,和平年代的兵开心的事多了去了。他又想,不知道湛江来当年在朝鲜的时候有没有这些趣事,那个战火纷飞的年月,那些在老旧的照片中木讷着脸的老兵们,又是怎样度过一个个漫长的日子。

鲁夏又问道:“大孤山附近有没有寺庙?”

李宾大笑道:“大孤山的半山腰就有寺庙呀,逢年过节我还到那里烧香呢,咱是生意人,这路数咱是门儿清。”

鲁夏这就放下心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传说中的佛爷应该就在大孤山的寺庙里,当然,和尚不在寺庙呆着就不叫和尚了。

就这样,两人一路开到了大孤山,随后收拾行囊往山上的寺庙攀去。因为正是旅游时节,往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到了半山腰,卖纪念品和香烛神器的摊子排了一遛。鲁夏可不是来烧香请神佛保佑的,他迫切地想找到佛爷这个人,所以就拿着照片问当值的小和尚。

小和尚只管唱经念佛,都懒得搭理他,这倒把鲁夏气坏了,正没辄呢,李宾一脸坏笑地推开鲁夏,伸手往小夹包里一掏,抖出二十张毛大头买了香烛,嚷嚷道:“能不能请大和尚来插香头啊?”小和尚接过钱,立马去请主持了。

“瞧见没?老哥您得懂行才行,以后这点小事弟弟帮您做了。”

鲁夏看他一副阴阳事故的嘴脸,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不过使出去的钱,人家腿脚确实利索,话音未落呢,一位白胡子老头披着袈裟就从后殿出来了。

“敢问哪位施主要上头香啊?”

鲁夏踢开李宾,拿着照片就问老和尚认不认识里面叫佛爷的一个人。

老和尚架上花镜,看了半天后沉吟道:“这……这莫非是净远?”

鲁夏又问:“老师傅您看仔细了,您说的是不是这个人?”

“应该是他……嗯!是他!这双眼睛修了一世也未修干净,唉……苦命的人。”

鲁夏听的不明所以,不过总算是找到了,就问老和尚这人现在在哪里?老和尚说这位净远和尚就在山后独居,自己种些山菜瓜果养活自己,为人低调不善与人沟通,到现在都不用电灯,夜夜青烛诵经,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鲁夏心想应该就是这位佛爷了,只有这种怪人才与湛江来的风格相一致。他二话不说就往山后去了,李宾花出去的钱不能打水漂,就说烧了香再去找他,反正都在这半山腰,何况都是侦察兵出身,谁能把谁丢了呀。

就这样,随着鲁夏一步步走近山后,他的心也不由得剧烈地跳动起来,将近三十年的疑虑终于要在这一刻大白于天下,不论真相是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山后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而山势在这一刻陡峭难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穿行。

想来像佛爷这种人一定是吃遍了人间疾苦才选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这难免会让鲁夏联想到远去的朝鲜战争;像佛爷这种老兵究竟遇到了什么让他下半生都隐居在这里呢?这是只有看透人世因因果果的方外隐士才能生活的地方啊。

他拨开拦路的杂草,忽然发现路旁的林子里横七竖八地立着许多墓碑,鲁夏用眼睛一扫,估计也得有百来座坟冢。每个坟冢都精心料理过,墓碑的石质虽不是上乘的,但都整齐干净,坟丘上没有一丝杂草,每座坟前都有一束鲜花。

鲁夏说,当时本应该继续向山后走,继续去找那位佛爷的住处,可是冥冥中,像有什么东西拉着他走进了坟区,那一刻身体不由控制的蹒跚而行,眼睛从一个石碑跳往另一个石碑。

上面刻的字不是现代人利用机械去加工的,而是像一个人手工雕刻上去的,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却刻的很深。

他当时感觉——那应该是用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感情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大部分石碑都是没有名字的,只有小部分有,没名字的用数字、或者一些绰号代替。鲁夏在这里发现有几个名字或者绰号在照片上都有,比如:谢洪宝、哄子蛋、田顺年、小眼张等等……所以他不由得拿出照片一一对照,对照的久了,他感觉这一座座石碑像是有了生一命般浮现出照片中的面孔,他甚至能感到他们的呼吸、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

忽然,他感觉眼前的光线明亮起来,抬头一看,原来已经走到了一处山头的悬崖之上。

放眼望去,远处山峦起伏、气象万千,空气清新的惹人心醉。

就在他准备大口呼吸空气的时候,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眼前这座石碑之上,上面清清楚楚的刻着三个字——湛江来。

鲁夏就那样张着嘴,目瞪口呆地戳在那里。

时间仿佛停止了,就连空气都不再随风飘荡,那一刻的窒息,几乎天塌地陷。

是的……父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