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内堂,张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着门外,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张承,也太无法无天了!哄抬物价,罪不至死,认罪认罚便罢了,他竟胆敢私藏兵械、与官府对抗——这是谋反!是谋反啊!他这是要把整个张家,往火坑里推!”
话音未落,老太君眼前一黑,径直昏厥过去。侍女们顿时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将人扶住,有人急声高喊:“快!快去叫少爷!”
叶崇听闻消息,脸色大变,跟着侍女快步冲至中堂,眉头紧锁,指着一众侍女厉斥:“怎么回事?是谁惹得奶奶动了气?”
侍女们大惊失色,纷纷跪地,低低啜泣间,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是老太君听闻张承老爷抗拒官府执法,一时气急攻心,便晕了过去。”
叶崇循声看去,说话的是韩曦从相府带来的陪嫁丫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坏了!”叶崇心头咯噔一沉。张承是老太君的娘家人,此番闯下滔天大祸,上面怪罪下来,叶家必定难逃牵连——唯有大义灭亲,方能脱罪。
念及此,叶崇眼眸闪过一抹寒芒,指着那丫头吩咐:“你带几人守着老太君,悉心照料,万万不得有失!”
言罢,他直奔书房,一把抓过架上宝刀,翻身上马,扬鞭朝着鸿运商行疾驰而去!
“站住!何人敢闯鸿运商行!”商行门口的伙计见一人策马冲来,厉声喝止。
叶崇全然不顾,抬手一刀便结果了那人性命,马蹄踏过门槛,直冲院内。
其余家丁见他下手狠戾,一刀便斩了拦路人,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阻拦,任由他策马闯入院中。
“张承!给小爷滚出来!”叶崇勒住马缰,胯下骏马人立而起,他抱臂坐在马背上,一声厉喝,震得院内众人胆寒。
商行中堂的张承一脸阴翳,额角挂着冷汗。面上的狠戾难掩心底的不安,他只能紧紧攥着茶盏,借此掩饰慌乱。他深知,选择与官府对抗,便再没了回头路。听闻叶崇的喝骂,手中的茶盏被攥得更紧,咔嚓一声竟应声碎裂,锋利的瓷碴刺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全然不理会叶崇的喝骂,只朝管家淡淡瞥了一眼,沉声问道:“张家的资产,都运出去了吗?”
“运出去了!洪山镖局刚传来消息,八车金银玉器已经过了黄河,往赵国平原重镇去了。夫人和少爷也已经出城,就等老爷您动身了。”
“哈哈哈!”闻言,张承眼底翻涌着一抹疯狂,放声大笑,“王英!你小子想抄老子的家,门都没有!张家的基业,岂是你能染指的!”
“告诉夫人,不必等我!带着少爷,赶紧逃命去吧!”
“老爷,您……”
“我?”张承冷嗤一声,眼中闪过决绝,嗤啦一声拔出腰间佩剑,轻抚寒光凛冽的剑刃,一字一句道,“老太君既弃我于不顾,那便拉她的宝贝孙儿,给我陪葬!”
“表叔!别藏了,束手就擒吧!主动认罪,朝廷未必不能从轻发落。”叶崇的声音隔着庭院传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中堂的门缓缓打开,张承手握佩剑,缓步走了出来,张口便是一声爆喝,对着家丁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他!”
几乎同时,叶崇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大,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张承已犯下死罪,今日我只拿他一人,不想死的,滚!”
家丁们面面相觑,看着叶崇那张从小见到大的脸,又瞧瞧张承狰狞的神色,顿时面露难色。待听见叶崇这句警告,纷纷丢掉手中的兵器,拔腿就跑,眨眼间便作鸟兽散。
“小兔崽子!我跟你拼了!”张承面目狰狞,一咬牙,举剑朝着叶崇的面门狠狠刺来。叶崇脚步轻移,侧身躲过,反手一把抓住张承的手腕,用力一拧。咣当一声,佩剑掉落在青石地板上,他再抬脚狠狠一踹,张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哎呦!疼疼疼!轻点!轻点啊!”张承呲牙咧嘴,疼得满头冷汗,连连告饶。
恰逢此时,院中大门再次被推开。徐柄成身着玄色官服,负手而立,冷眼扫过院中的狼藉——倒地的伙计、散落的兵器、还有青石地上的点点血迹,神色波澜不惊。两侧戍卫快步涌入,瞬间列成两排,气势肃然。
徐柄成这才缓步踱入。
叶崇当即一脚踢开张承,对着徐柄成拱手躬身,恭敬行了一礼,沉声道:“徐大人!”
他姿态放得极低,眉宇间藏着几分难言之隐,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显然是有求于人,却又羞于启齿。
徐柄成斜睨了一眼地上疼得打滚的张承,鼻腔里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会求陛下网开一面的。”
随即扬声道:“带走!”
徐柄成脚步未停,行至叶崇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早听闻张承那点勾当,笑言他私藏的兵械,还不及御林军一个小队的装备精良。留他一命,不过是嫌脏了御审的案几,连当反面教材的资格,都得排到后头。”
他瞥了眼被拖出去还在嘶吼的张承,眉峰都没动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帝王才有的戏谑:“陛下听闻此事时,正拿着御笔批阅奏折,当即笑出了声,撂下笔道——‘差点没给朕笑死。’”
“陛下英明!”叶崇沉声附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徐柄成大步迈出院落,循着手中名单抓人。一个个奸商落网,京城百姓沿街叫好,廷尉大牢很快便人满为患。后来徐柄成也懒得拘人,直接奉旨抄家;更有商人图破财免灾,主动将财产物资堆在门口等候清点;那些已被收监的,家眷们也纷纷筹措银两,赶往廷尉府赎人,一时间竟成了京城奇景。
尘埃落定,徐柄成看着满溢而出的府库,将一封所获物资的清单呈给了祁伯克————
窃惟近来京中奸商张承等,罔顾国法,囤积居奇,哄抬粮盐布铁之价,民怨沸腾;更私藏兵械,暗通邻国商户,意图不轨,已属谋逆重罪。臣奉陛下圣谕,率廷尉府属官,协同禁军,彻查张承鸿运商行及关联奸商三家,现已悉数拿办,抄没物资尽数清点入库。兹将所得明细,恭呈御览:
一、金银货币类
- 黄金八千九百两(含私铸小金锭、鎏金器物及嵌金首饰折算)
- 白银三百二十七万五千两(含银锭、钱庄存银、银器、银元,及追回黄河转运八车资产中金银折算)
- 铜钱四十六万三千贯(封存于商行库房及私人银窖)
- 赵、齐两国通商银票,共计面额八十七万两
二、粮食盐铁类
- 粳米四万二千石、小麦三万七千石、粟米两万一千石(储于城郊四仓)
- 官盐六万八千斛(内精制盐二万三千斛、粗盐四万五千斛)
- 百炼精铁三万二千斤、生铁八万五千斤
- 军用加厚铁锅六千五百口
- 铁器农具两万八千件(含犁铧、锄头、镰刀等)
三、布匹绸缎类
- 云锦七百匹(内贡品级一百五十匹)
- 蜀锦、苏绣、杭缎三千二百匹
- 普通绸缎一万四千匹
- 狐裘、貂裘等名贵皮毛三百二十件
- 粗布、麻布六万七千匹
四、珍稀物资类
- 特级金骏眉一千二百斤、各类名茶三千五百斤
- 珍稀药材三十八箱(含百年人参八株、鹿茸二十副、灵芝五十余朵、麝香等)
- 青花官窑瓷三百二十件(内前朝珍品三十件)
- 珠宝玉器四千三百件(含和田玉、翡翠、珍珠等,追回转运八车核心珠宝均在列)
- 龙涎香、沉香等香料一百六十斤
五、不动产及产业类
- 京城宅院七处、城外良田五万三千顷(含佃户五百余户)
- 钱庄三座(京城及边境重镇各一)
- 铁矿两处(南部山区,含工坊及匠人两百余人)
- 商船、漕船十九艘(漕船十五艘、商船四艘)
- 京城核心地段商行、当铺十二处
注:叶家张老太君捐粮七千石。
祁伯克瞧见这朱红笔标注的一行小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斜睨向殿下徐柄成,道:“听说你抓了张家的张承?”
“是!”
徐柄成跪地,伏在地上,道:“臣无能,张承虽已抓获,但其家眷金银早就出了我北燕地境。”
祁伯克摆手,沉声道:“平身吧!此番京城动荡不过三五日,张承能转移资产怕是早有的事,此乃朕失察,罪不在你,老太君捐粮有功,看在她的薄面上,就留张承一条性命吧!将张承挖去腿骨,割去舌头,游街示众,逐出北燕。”
“臣尊旨!”
廷尉府外,叶崇倚靠着门柱子抱臂而立,等待着廷尉把人给放出来,身侧一架马车早已在此等候,马车内,老太君绷着老脸,脸上气色因前几日怒火攻心有些苍白。
随着一声沉闷的门响,徐柄成亲自推着轮椅将张承送出廷尉府大门,径直走向马车,对着马车深深一礼,道:“晚辈徐柄成,给老太君请安,圣意难违,请老太君节哀!”
张老太君一声叹息,苍老的声音隔着车帘响起,言语间尽是对张承的恨铁不成钢。
“徐大人费心了,这一切都是张承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皇上能留他一条性命,老婆子已是感激不尽了。”
叶崇接过张承,将张承背上马车,对着徐柄成一拱手,道:“徐大人,就此别过。”
回了叶府,没让张承进门,叶崇副将杨忠便带着八骑玄甲军列在马车两侧。张老太君心力交瘁,摆手吩咐道:“把这逆子送到赵国与他妻儿团聚吧!”
府门合拢的声响沉闷如鼓,敲在叶崇心头。他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脊梁挺得笔直,眼眶却红得厉害,两行热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奶奶,我……我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他终究是您的亲侄儿,是我的表叔啊……”
话未说完,声音便哽咽着断了线。方才在鸿运商行挥刀斩人的决绝、拧断张承手腕的狠戾,此刻都化作满心的茫然与自责。他忘不了张承被拖走时嘶吼的模样,更忘不了廷尉府外,那张曾经还算周正的脸,如今只剩血污与扭曲,连一句完整的骂声都发不出来。
张老太君枯瘦的手指落在他的肩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稳。她缓缓弯腰,用袖口拭去叶崇脸颊的泪痕,指尖的粗糙摩挲着他的皮肤,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崇儿,你没错。狠的不是你,是这世道,是他自己选的路。”
她直起身,望向庭院中飘落的枯叶,眼神悠远而冷冽:“当年他父亲,也就是你外祖父,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我给了他本钱,让他开商行,盼着他安稳度日,将来能给张家留个根。可他呢?人心不足蛇吞象,哄抬物价也就罢了,竟敢私藏兵械,触碰龙鳞——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谁也救不了。”
“你拿他,是救叶家,也是给张家留了最后一点体面。”老太君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是我没晕过去,只会比你更决绝。你以为我捐那七千石粮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救张承,是为了告诉陛下,叶家拎得清轻重,绝不会因私情连累宗族。”
叶崇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老太君:“可他……他变成那样……”
“那是他应得的。”老太君打断他,语气骤然冷硬,“皇权之下,容不得半分僭越。他以为八车金银就能买通生路,以为私藏点兵械就能对抗官府,说到底,是蠢,是贪,是看不清自己的斤两。祁伯克留他一命,不是仁慈,是让他活着受辱,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看看,背叛朝廷、算计皇权的下场。”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叶崇的后背,声音又柔和了几分:“你还年轻,心慈是好事,但在这豪门之中,心慈不能心软。今日你对张承心软,明日就可能有无数个‘张承’攀附上来,把叶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记住,家族的存续,从来都要以舍弃私情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