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寂静,窗外大雪簌簌落下,寒气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屋内,裹着雪粒的凉意漫过床沿。苏氏虽得了叶崇的安抚,一颗心却依旧悬在半空,翻来覆去横竖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夫君在诏狱中的冷暖安危,耳边尽是虚幻的铁链碰撞声与囚牢呜咽声。
另一厢,红烛摇曳,烛花偶尔噼啪一响,映得帐内光影昏沉不定。叶崇婚后难得与韩曦温存,此刻却无心缠绵,只心事重重地攥了攥被角,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与身旁人商量:“此事我叶家实在不便贸然出面,不如你先转告岳父大人,让他暗中探探陛下的口风?”
话音刚落,韩曦的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瞬间浮起不快,抬手便是一个清脆的耳光甩在叶崇脸上。她刻意拔高了声音,尖利的语气穿透帐子,像是要让不远处厢房里的苏氏听得一清二楚:“好你个叶崇!你叶家不愿做这出头鸟,就想把我韩家推上去?成亲这么久,你难得对我和颜悦色,我还当你终于忘了那罗素小娘子,心里有我几分了!原来竟是在这儿等着算计我娘家呢!”
叶崇垂眸不语,他先前对韩曦冷淡疏淡,本就理亏,此刻被她当众(帐内)拆穿心思,更无争辩的底气,只得悻悻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假意安睡。
“喂!你个死鬼,倒是说句话啊!”韩曦见叶崇半天没应声,伸手便对着他的胳膊又掐又拧。她本是故意借题发挥,想跟叶崇吵上一架,倒倒这些年积压的委屈,没成想这男人竟翻了个身,片刻后便呼吸沉匀,睡得跟死狗一般。
叶崇被拧得闷哼一声,陡然一个激灵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说什么?若真如我所料,王大人未必会有事。说不定这会儿在诏狱里,他反倒吃得香睡得稳,压根没把这阵仗当回事!”
韩曦斜睨了他一眼,瘪着嘴嘟囔:“那你还让我找爹去探陛下口风,岂不是多此一举?”
叶崇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难掩的急躁:“人总要有个台阶下!老太太的份量足够,可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时局不明朗,她半句话都不会多说。”
“你吼我干什么!”韩曦气不过,一脚踹在叶崇的腰侧,反手将整床被子扯过来,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子,半点暖意也不肯留给他。
哎——
叶崇猛地被踹得一僵,身上瞬间没了暖意,光裸的肩头顿觉刺骨寒凉。他犹豫片刻,还是厚着脸皮往韩曦身旁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裹住自己。
他往韩曦身边又缩了缩,冻得鼻尖发红,放软了声音讨饶:“别气了别气了,是我急糊涂了才吼你。这事儿里外不是人,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想麻烦岳父出面。”
说着,他又往被子里钻了钻,胳膊试探性地搭在韩曦的胳膊上,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回头我给你打副新镯子,就打你上次在金铺看上的那只羊脂玉镯,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韩曦嘟囔着,腮帮子依旧微微鼓着,眼底的怒气却消了大半。她终究还是松了口,抬手掀开被子一角,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乖乖钻进来。
雪还在簌簌下着,落在窗棂上积起薄薄一层。不远处厢房里的苏氏,将二人的争吵听得真切,悬了大半夜的心竟慢慢落了地。原来叶崇不是不管,只是碍于叶家处境,有难言之隐。
次日天还未亮,天边仅泛着一丝鱼肚白,苏氏便起身收拾妥当。为了不被张老太君撞见,徒增不必要的麻烦,她从锦袋中取出一只光滑水润的羊脂玉镯,轻轻压在一张字条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叶府。
叶崇听闻侍女来报,说苏氏留下一只玉镯便自行离去,当即匆匆赶往厢房查看。推门而入时,却见韩曦正戴着那只玉镯细细把玩,见他进来,便将字条丢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这苏氏倒真是大手笔,你瞧这镯子的水头,没个千八百两银子,怕是拿不下来。”
叶崇展开字条,上面字迹娟秀却透着坚定:“叶世侄费心周旋,苏某感念于心。此镯聊表微意,不敢叨扰过甚。待王大人平安归来,必当携厚礼登门重谢。先行告辞,望勿挂怀。”
他将字条揉碎丢进火盆,火苗舔舐着纸片瞬间化为灰烬,语气平淡:“王大人本是寒门子弟,苏氏也是落魄小姐,跟着他一路苦过来,这镯子怕是她压箱底的嫁妆了。为了救王大人,她也是下了血本。”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要我去找我爹探口风?”韩曦抬手转了转腕间的玉镯,玉光在烛火下流转,晃出细碎的光晕。
叶崇颔首:“你若愿意去,我自然不介意。毕竟收了人家的东西,总不能毫无作为。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朝廷正忙着抑制物价、安抚百姓,暂时没空顾及王英。等事情慢慢淡去,先看看老太太的态度再说。”
韩曦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知道了,就你心思多。合着我就是个传声筒呗?”
叶崇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谁让你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这差事除了你,旁人还真办不来。”
“哼,算你会说话!”韩曦摆开他的手,却也松了口,“不过我可说好,我爹要是问起,我就提一嘴,成不成的,可不管我的事。”
与此同时,城外集市上一片混乱,尘土裹着百姓的哭喊四处弥漫。一辆骡车刚卸下堆满麻袋的粮食,饥肠辘辘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涌来,粗糙的手爪撕扯着布袋,米粒洒在泥泞里也被疯抢着扒进怀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车粮食便被哄抢一空。
正往相府赶的韩曦透过轿帘瞥见这一幕,忍不住轻叹了一声。身旁的管家见状,连忙凑上前笑道:“咱少奶奶还是心善,最是见不得这些穷苦百姓。”
韩曦淡淡拉上轿帘,语气带着几分驳斥:“我有什么见不得的?天下穷人这么多,我叶府又能管得过来多少?”
管家马屁没拍成,只得讪讪地干咳两声。轿内沉默片刻,便听韩曦又道:“张老太君吩咐了,让你们把叶府的存粮尽快倾销出去,务必抓紧些。”
人群之外,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叉着腰站在粮车旁,脸上的肥肉随着笑意堆成褶皱,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可当他瞥见人群边缘,一个身材佝偻的中年男人攥着半袋米,正想趁着混乱悄悄溜走时,脸色骤然一沉,粗嘎的嗓门像破锣般炸开:“混蛋!还没给钱就想走?当我刘三胖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想吃白食不成!”
厉喝声未落,他身旁四个凶神恶煞的家丁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把将中年男人按倒在泥泞里。棍棒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抽打在单薄的衣衫上,发出沉闷的痛响,男人蜷缩着身子,只能徒劳地用手臂护住头脸,发出压抑的哀嚎。
“老爷!求您行行好!”男人咳着血沫,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家里实在没米下锅了,孩子都快饿死了,这米先赊着,等我凑够钱,一定还您!”
“赊着?”刘三胖冷笑一声,迈着笨重的步子走过去,脚下踩得泥水四溅。他一把夺过男人怀里的米袋,掂量了两下,随即抬起穿着厚底靴的脚,狠狠对着男人惊恐干瘪的脸踩了下去,“你跑了老子上哪儿找去?穷鬼也敢打老子的主意!”
“爹!”角落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枯黄的十五六岁少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膝盖重重砸在泥地里,磕得鲜血直流。她死死抱住刘三胖的腿,泪水混着污泥淌满脸庞,苦苦哀求:“米我们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求您放了我爹,求您了!”
刘三胖低头瞥了一眼少女,虽满脸污垢,却难掩清秀的眉眼与纤细的身形,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猥琐的光。他一脚踹开地上的男人,将米袋丢了过去,嘿嘿笑道:“早这样不就完了?拿着米给爷滚远点!这小妮子留下,陪爷乐呵乐呵,这事就算了。”
男人闻言面如死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太清楚这乱世的险恶,女儿一旦被这恶商带走,要么被肆意糟蹋后丢去乱葬岗,要么就被转手卖给青楼,再也没有生路。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少女身边,对着刘三胖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很快便渗出血迹,染红了身下的泥泞:“老爷,我给您做牛做马!求您放过我女儿,求您了!”
“不识抬举!”刘三胖脸色一狠,抬脚就想踹向男人,厉声喝道:“给我往死里打!打到他愿意为止!”
家丁们的棍棒再次扬起,眼看就要落在父女俩身上。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徐柄成身着玄色官服,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一队神情肃穆的廷尉府卫戍,目光冷冽如冰,一声轻喝掷地有声:“都给我住手!全部拿下!”
卫戍们立刻上前,如鹰捉小鸡般将刘三胖和家丁们按倒在地。挣扎间,刘三胖手指上的金戒指滚落进泥泞,先前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惊慌失措。徐柄成走到蜷缩在地的父女俩面前,弯腰将那半袋米递了过去。
二人一愣,看清是官府的人后,连忙接过米袋死死护在怀中,对着徐柄成连连磕头道谢:“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说罢,便搀扶着彼此,匆匆消失在街角的人群中。
徐柄成转过身,沉着脸从袖中取出一张廷尉府逮捕令,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对着被按在地上的刘三胖冷声道:“刘三胖,福运粮行老板,勾结权贵哄抬粮价,带走!”
刘三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狠戾,满脸堆笑地求饶:“官爷,官爷,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啊?这两人拿了米没给钱,小的只是教训他们一下,可没犯法啊!”
徐柄成收起逮捕令,将一本泛黄的账本丢到他面前,抬眼冷笑,语气冰冷:“本官没空管你欺男霸女的龌龊事。但依大燕律令,盐粮属国有专营,涨价不得超过三成,而你竟擅自涨价十倍,你自己说,该不该抓?”
刘三胖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沾满泥泞:“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求大人开恩!”
“是不是一时糊涂,本官自有定论。”徐柄成语气不容置喙,“查封福运粮行,所有涉案人员,一并带回廷尉府!”
刘三胖见软磨硬泡无用,那点惊慌瞬间被戾气取代。他猛地抬起头,一口浓痰狠狠啐到徐柄成脸上,咬牙切齿地怒骂:“呵忒!徐柄成!你也配在这儿装腔作势?说到底,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我张家的粮行,也是你能动的?告诉你,等我家老太君知道了,你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把小爷我放了!”
唾沫顺着徐柄成的官服往下滑,污了一片玄色料子。他眼底的寒意瞬间暴涨,指节死死攥紧腰间佩刀,正要发作,一个卫戍已然小步快跑过来,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惶恐:“启禀大人!鸿运商行张承拒捕!仓库被其家丁死死把守,弟兄们强行突破,已然死伤惨重!”
“一群废物!”徐柄成猛地踹了身旁的柱子一脚,指节泛白,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厉斥声震得周遭空气发颤,“连个粮商家丁都拿不下?备马!本官亲自过去!”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向街口,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