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社”的堂前,面目清癯的陈春澜凝视着面前这所由他捐建的春晖中学,微微而笑。此时此刻,这个当年目不识丁的“狗屎阿渭”,一定是感触良多……

还是先说说陈春澜吧,一个离我们很遥远的人物。

陈春澜,名陈渭,与许多传奇人物的出身大多都比较贫寒一样,陈春澜的出身也是很低下的。虽然历史上陈氏门族中也出过一些望族泰斗,一百年前矗立在横山脚下的陈氏大墙门、高墙门、花墙门就是陈氏一脉二十一世、二十二世在横山发迹和兴旺的象征。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森然而又足以令人仰视的墙门在风雨飘摇中一个一个倒塌了。最后,当那只与这个家族中的族长太公曾形影不离的鹦鹉在最后倒塌的墙门处悲鸣了一夜而伤心欲绝地离去时,这个从台州迁徙过来的陈氏家族便从此陷入了黑暗的隧道中。

陈春澜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人世间,时间是道光十七年,作为父亲陈锦和膝下的第五个孩子,陈春澜在上虞小越横山村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草房里一落地,就注定了他苦难的命运。在他童年的记忆中,母亲似乎从未给他缝制过一件他可以向村里其他孩子炫耀一番的新衣服。而那条终年不换的由哥哥们轮换穿过的千补百衲后仍然露腚的破裤子,又常常成为小伙伴们恶作剧的把柄。自然,他也没有放开肚皮痛痛快快地吃过一顿饭,哪怕是拌着薯干豆渣能照得见自己蜡黄面孔的粥。

陈春澜在十四岁前见过的最大世面是熟识了附近几个村子的路径,这是因为他每天一早要背着竹篓去拾狗屎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他的勤劳,或许是因为他每天一早会准时出现在这些村庄的弄堂口和道地里,人们对于这个瘦弱矮小的身影是熟悉的,但大家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有一个绰号叫“狗屎阿渭”。

这个“狗屎阿渭”何时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的,没有人记得清了,因为这样的人看见了和消失了,对大家来说都是一样的,就像大家每天早起看见了一只鸟后来又不见了这只鸟一样,没有人会关注他。

直至若干年以后,确切地说是在十五年之后,当在横山到小越的道路旁,忽间出现了一座八角茶亭来,人们才打听起造这座茶亭的人是谁,陈春澜?好多人都说不知道,“狗屎阿渭”?喜欢早起的年长者记起来了,当年确有这么一个黑脸小顽(小顽:小越一带对孩子的昵称),在天刚蒙蒙亮之时,穿着破衣烂衫,缩着头,背着一只散发着狗屎臭的竹篓,穿巷过弄,将一堆堆稀的干的狗屎拾到背后的竹篓里。如今听说他在上海做皮货生意发了财,不仅在这里造了茶亭,还在其他地方捐资造了桥,铺了路,成了一个大善人。这消息一经传开去,人们便对他刮目相看了,于是,“狗屎阿渭”的称呼自然是不能再叫了,大家都记住了他的真名字:陈春澜。

陈春澜做好事出了名,四邻八方的百姓自然从心里感激他,都为家乡出了这么一个乐善好施、脱手千金的大富商而骄傲和自豪。但大家谁也不知道,对于陈春澜来说,修桥、铺路、造凉亭,只是他平生要做的事情的-一部分,他真正的人生追求的高峰在后面。他人生的高峰应该有三个,似乎一个比一个高。由此便将他推向了色彩斑斓而又波谲云诡的人生历程的巅峰。毋庸置疑,经商的成功是陈春澜的第一个人生高峰期。不过这个面孔黝黑而又目不识丁的乡下小子也并非天生就是个经商的料。

他在清道光三十年被四叔陈雍亭从家乡如蚁般的饿殍堆中救出,到湖北汉口的一家钱庄当学徒时只有十四岁。那一天,当从未出过远门的陈春澜第一次在汉口街头看到汽车,看到轮船,看到五光十色的电灯,看到高鼻子洋人以及那衣着各异、川流不息的人群时,他张得大大的嘴许久都难以合拢。不错,他有点兴奋,甚至有点眩目。因为兴奋,他的乡下人特有的泛着菜色的脸竟浮起了一抹潮红,因为眩目,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云里雾里了。就这样,陈春澜在自我的庆幸中走进了叔父所在的那家钱庄,当然是当学徒工,也不能说不苦,但比起老家横山来,已经好多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样的日子过了还不到一年,即1851年(清咸丰元年),洪秀全在广西桂平金田村率众起义,天下大乱,战火纷飞,钱庄倒闭了。这年的旧历年底,刚刚脱去乡下人破长衫不久的陈春澜只好拎着一只破箱子,怀揣着叔父给他的四块银圆压岁钱重又回到了家乡。不过,这个刚刚跨过十五岁门槛的小伙子并没有因此而心灰意冷,他倒是用冷静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家乡的四周,这是生意人的目光,是他在汉口与生意人打交道时慢慢悟到的。

现在,这目光也出现在他的眼神中,虽然有些朦胧,有些游移不定,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流露的目光,他将这目光定格在自己的行动中,行动什么呢?就搞贩运吧,把老家横山的土产运到山区章家埠去卖再把章家埠的山货贩到横山来卖,本钱不多,只有那四块压岁钱,帮手是自己的哥哥。但半年下来,人都累得瘦了一圈,细细一算,亏本,赶紧刹车,四块压岁钱已所剩无几。怎么办?只好再去放牛吧,牛进圈后尚早,就再去拾狗。

但“狗屎阿渭”终究不是一块拾狗屎的料。他的心里总有一种东西在涌动想喷发。终于β劏,熬到十九岁那年,他再次离开了家乡,不过这次并没有人帮助他,而是他自己出去的,地点也不是在汉口,而是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