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陈春澜在离开横山去上海前的一个晚上曾做了一个梦,那天他与几个看牛小顽到丰惠的仙姑洞去玩,晚上就宿在寺院里。半夜时他梦见自己的头不见了正挂在城北的一根旗杆上。吓醒后越想越害怕,赶紧跑回家,这时天还没有亮他在村口遇见了一个早起的正在烧剃头水的惰民嫂,惰民嫂问他为何这么早回来他把做梦的事说了。惰民嫂一听,一拍大腿说:“这个梦好啊,这说明你去上海是对的,我包你不出三年,一定是上虞北门挂头牌的大财主。”
上海自然并没有为这位惰民嫂为陈春澜圆的梦买单,更没有给这位傻乎乎臭烘烘的乡下小瘪三好脸看。反之,对于这个举目无亲、人地两生的穷小子,它表现出了一种固有的势利和冷漠,甚至还有无情和残酷。不过,陈春澜总算是幸运的,因为不久之后他就在十六铺码头上谋到了一个挑夫的角色,这对于年富力壮有力使不完的陈春澜来说,差不多就是一项难得的美差了。不过陈春澜没有料到他的命运有一天竟会从他肩上的那根扁担上出现了转机。他那天为一个高鼻子蓝眼睛又会说中国话的外国人挑一担货,确切地说是两只小皮箱,他在转过了两条马路后准备问那个外国人下榻的上海华懋大饭店的地址时才发现那人并没有在后头,很显然,他飞快的脚步将那位外国人弄丢了,这使他分外地焦急,于是只好在一处显眼的马路上等他,这一等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差不多就在街面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时,那个跑得满头大汗脸孔通红的外国人终于看到了自己的那两只小皮箱。他在大喘了一口气后对陈春澜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还能在这里等着我。”接下来他便从笔挺的西服口袋中摸出几张崭新的大面额美钞,塞给陈春澜。陈春澜不要,只挑了他手中那张面额较小的,并且又把余钱找给他,就当他转身将走时,那个外国人却叫住了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中国人。”他耸了耸肩膀说:“实话告诉你,你给我挑的这两只小皮箱很重要,我是说里面的东西很重要,我以为今天再也找不着它了,没想你竟还在这里等着我,我得谢谢你。”陈春澜憨厚地笑了:“你已经给过我钱了,这没有什么好谢的。”外国人歪了歪头说:“我不是眚窜这个,我是说,从明天起,你就不要再当挑夫了,就跟我做皮货生意吧,皮货你懂吗?就是狗身上的皮,牛身上的皮,你把它们收上来,统统卖给我……”被弄得一头雾水的陈春澜听了许久才明白这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说的是什么。他当时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不是在做梦吧?
那个外国人说得是真的,他以自己的诺言报答了陈春澜为人的诚实。不过他这一报答不要紧,却为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孕育了一颗传奇的种子,虽然这颗种子发育了整整十四年,但就是这风风雨雨的十四年,把一个从乡下闯荡到上海滩的“狗屎阿渭”脱胎换骨成为一个万众仰视的商界巨子。
这十四年陈春澜是怎么过来的,究竟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罪,流了多少的血和汗,没有人说得出,陈春澜自己也说不清,因为太多太多了,其实这已经并不重要了,因为他成功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闯荡上海滩时身上还散发着泥土和狗屎臭的乡下小瘪三,也不是十六铺码头上那个常遭地痞流氓欺凌的挑脚夫。自然,也已不是那个总在人面前支着耳朵强装笑脸生怕稍有闪失被老板开除的小跑街。他现在有了自己的产业,虽然这产业一开始并不大,只是一家小小的皮货货栈,但却是他自己的,是他在十四年中一分一厘节衣缩食从牙缝中克扣下来的。就这样,岁月老人一次又一次将机遇赐给了这个勤奋、诚恳而又朴实的乡下佬,使他在腥风弥漫、尔虞我诈的上海滩站住了脚跟,并且,慢慢地,慢慢地,像细沙聚塔般地积累起了雄厚的资本。
如果说,这之前陈春澜所从事的皮货货栈还只是他小打小闹的练拳的话,那么,“永丰”钱庄的成立,则是他在上海滩雄心勃勃图谋更大发展的主动出击了事实证明,陈春澜又一次成功了,而成功的标志并非只是“永丰”,而是此后陆续开设的寿丰、兆丰、五丰、宝丰、厚丰、和丰(后改为人丰)、滋丰、志丰、鸿丰、春丰(后改为春元)等十一家钱庄,偌大上海滩,泱泱金融界,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佬闹腾得红红火火,经营得有声有色,以至于连权威的《上海钱庄史料》也这样记载:“清代钱庄,绍兴一派最有势力,当时阻止票号(即钱庄,北方称票号)势力不得越长江而南者,此派之力也。”而陈春澜当时是绍帮钱庄的主要代表者之一,足见其影响和实力之大了。
应该说,这个时候的陈春澜,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论年纪,他才五十几岁,正当年富力强;论名气,整个上海滩,谁人不知陈春澜;论实力,他的钱庄业可谓日新月异,蒸蒸日上。不仅是在上海越滚越大,而且还把触角伸到了南京、汉口、镇江、芜湖、九江等商埠,其资本积累的速度和扩张的势头,令人惊叹。时有民谣为证:“山西康家,宁波方家,慈溪盛家,不及横山陈家。”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时候,陈春澜决定息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