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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20年4月中旬的一天,辞去了浙一师校长之职的经享颐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上虞三都乡驿亭村。

38说是阔别,这话并不夸张。自1894年甲午战争失败那年离开家乡,还不到十八周岁的他,跟随经商的伯父经元善,经历了联名电奏反对慈禧太后意欲废除光绪帝,另立“大阿哥”的活动,被清廷以抗旨干禁罪通缉查办,伯侄避难澳门后又在澳门被拘捕。1903年,经亨颐在母亲的支持下用卖掉夫人首饰的钱自费东渡日本留学,半是学习,半是避难,于1910年毕业回国,先后出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务长及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校长至今,约略算来,已经26年了,当年的一个毛小伙子,如今已成了一个半老头儿,连头发也已花白了。

因为杭州离上虞并不太远,因此在一师任职期间,经亨颐会常趁着闲暇,回家乡小住几日,但毕竟离家日久,每次回来,心里总觉得与家乡有些生分,事遇人,好像总是从空中俯看似的,并不十分地踏实。这回好了,彻底地回家来了。这使得他在一师风潮期间被悲愤和无奈长久笼罩着的心里竟涌起了一股孩童般的激动和兴奋。坦率地说,这样的激动和兴奋对于这位老同盟会会员来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味过了。

与经亨颐同时离开一师的“四大金刚”,这时也已各奔东西。陈望道回到了义乌分水塘老家,静下心来,根据手中的一本英译本和日译本,翻译《共产党宣言》。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在这个小山村里所译出的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日后会对中国的共产党人产生如此强大的影响。刘大白从杭州回到老家绍兴后,依然在不时地略着血,他的肺病很严重,但迫于生计,他还是拖着病体,往返于杭州、萧山、绍兴等地,在崇文、安定等几所中学任教。同是上虞人、又是经亨颐老朋友的夏丏尊,是经亨颐这次在家乡创建春晖中学的第一教师候选人,但春晖中学-时还难建好,他也不可能老在家闲着,于是,应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校长易培基之邀,先去长沙过渡一下。不过临走之前,他倒是推荐了自己的一个妹夫、崧厦人章育文来协助经亨颐筹建学校,章是规划和建设方面的专家,后来还担任过春晖中学的校长。

四月,春暖花开、万物初苏,坐落在古镇驿亭老街西首的经家宅第内,这些天也透露出浓浓的大地回春般的生机来,因为这座宅第的主人经亨颐回来了。从1877年在这座宅第里呱呱坠地起,经亨颐几乎在这处古朴而又到处显现出斑驳的老宅院里生活了近18年,直至授五品衔的父亲经元佑病逝,他才离开家乡,投奔在上海电报噏黄局任总办的伯父经元善。三年后他又留学日本,差不多十年后才学成回国。

虽然离家年久,可对于这座与他的人生有着密切关系的老宅,他却是深深地眷念着的。即便是在日本留学期间,晚上睡在温暖的榻床上,耳里聆听着从校园的湖衅传来的细微的涛声,而梦中见到的,却是自己家乡小越湖上那粼粼的波光,那棵在湖畔河埠头旁伫立了几百年的两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老樟树,以及家中的“一叶亭”“桐荫馆”和老宅内那生着茸毛般纤细青苔的小石路……

对于这座老宅的来历,经亨颐是从母亲的口中渐渐明了的。童年的时候,当他迈着蹒跚的步子,反复地无数次地穿行在这幢坐北朝南的三进主屋,又迈入中进的五间楼屋,前进的七间平屋以及与之相连的东西厢房、小四合院和其他屋子的时候,老宅展现在他面前的几乎是一个庞大的扑朔迷离的世界。

在这座迷宫般地充溢着书香和古训的宅第里,他渐渐地成长起来,并且随着岁月的递,他的眼前便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他的爷爷经纬,一个在当地几乎家喻户晓的人物。他就是这座老宅的真正创始人。不过,十二年的生死间隔,造成了这对均具传奇色彩的祖孙俩无缘相见,而爷爷留给孙儿的唯一印记,则是老宅主屋堂前那张大大的因为岁月剥蚀而略显模糊的画像。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经亨颐对这位面慈目祥的老人的崇拜。

这个出身贫寒,仅有一点“走路眼”的乡下郎在十五岁那年离开家乡后,只身闯荡上海滩,至四十多岁,竟奋斗成为上海钱业界的巨头和驿亭经氏家族的首富。当然,令经亨颐崇拜祖父的并不只是这些,而是祖父的为人。祖父身为富贾,却又节俭成习。他把省下的钱,大量地用于救灾民收妇婴、筑义冢等慈善事业上,仅上海,他就创办了辅元、同仁、育要三个慈善机构,被上海人称为“经善人”。经善人善有善报,他不仅感动了广大的贫民百姓,也感动了1861年从上海南下赴驿亭驻军的军人,整整两年间,这些鲁莽而粗夯的士兵在上司“慎勿侵犯”的命令下,竟然对驿亭村秋无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