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1923年的春天就到了,就在桃花谢了梨花开的季节,经亨颐从北平回到了春晖。他这次去北平除了开会外,还被推举为课程起草委员会成员,原定的归程只好延期艤塌了。这次因为邀老友蔡元培先生来春晖作演讲,他不能不到场,只好告假回来了。学校的一切都在正常进行着,他一直关心着的农民夜校也早已开学了,在还没见到这所学校的负责人叶天底之前,经亨颐就已在校刊《春晖》杂志上,读到了叶天底写的关于这所学校状况的文章,题目叫《白马湖上伴农民读书半年》。在这篇短短的文稿中,叶天底说得很动情,也很实在,有一些地方,甚至可以说也曾深深地打动了他,叶天底这样说:
“从去年秋季开校后,我们每晚在乘凉的草地上时常所听到的农民夜校,那天……去年十二月十二……电灯开始亮的时候竟然开幕了。
“课程表上所排列着的是:习字、常识、珠算、时事、农事、国语等六门。我所承担的便是一个礼拜四个钟头的国语。
“我预料他们的程度是很不一的:大概有的已经在私读过四五年了。有的只读过一两年,有的还不曾读过。但这些在这样性质的学校里面是不免的……在教授上算不得什么困难。那晚第一次跨进教室一望,身段高大的已和我的父亲一样了。矮小的还只有我的在母亲膝上玩要侄子的孩儿一样小,倒使我打了一个寒噤。在朝着我的各个面容上看去,表示出对于我的要求几乎各不相同。
“头一个钟点里我便把他们一个个地试验了一次,分做三级,但是他们程度的高低,对于身子的长短却全没有关系,有几个唇上已刷了簇黑的短须的,却一字不识横画,有几个喉声还很细脆的,倒已能讲解‘必须’‘次序’‘强壮’等单语言。
“教授的材料,我本想自己来编的。因为各书坊上陈列着的,和他们的生活和环境距离实在太远了:什么‘童子军’‘脱帽一鞠躬’,什么‘姐姐妹妹同入公园’"哥哥弟弟拍皮球’等东西,于他们有什么兴趣,与他们有什么相干呢?脱帽’‘童子军’‘皮球’公园’在他们的世界里,从来不曾有过,再过十几年也断不会有的。可是校里只有一副钢笔板,油印出来的讲义,对于中学校的学生,本来已是不得已的事情了,对于一字不识横画而眼光又特别粗大的农人怎么可用啊!妨害或者比用不适用的教科书还要大点呢。没法,只得叫事务处去买了新法国语教科书来,分给了他们。
“读国民第一册的,倒还没有什么,这样,也不过是认识几个字,那样,也不过是认识几个字的事情罢了。读高小第一册的和读国民第三册的,总时时感到不适宜。后来我只得隔几日选些尺牍和契票等教给他们读,教科书上只开与常识上较重要的选择几课,他们也很高兴这样的办法。因为他们读书的目的,除多识些字之外,最要紧的便是能写信、红帖子、契票等日常要用的东西。”
在初认字这一级里面天资聪敏的果然很不少,其中却有两个年近弱冠的,愚笨得竟列入《笑林》里去了,我在书上教会了一个‘人’字,转又在黑板上写给他认,他却摇摇头,说人字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便对他说:大、小、黑、白都没有甚关系的,只要这样子的一撇,这样子的一捺,终归是个人字。他顿顿头,好像已经领悟了。哪里知道第二天我用红粉笔写了叫他认,却又摇摇头,终究还不曾领悟。这种事情,我道只可在笑话上讲讲的,不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一等的低能儿童。而且在第二星期中又同样地出现了一个。对于这一对,因为多数聪敏学生的关系,我到现在还没有工夫去采过智慧果给他们吃呢,只得到今年暑假后再和新来的从"人,字教起罢。“语体文在农民方面教起来,起初仍和文言文感到同样的困难。因为他们所说的完全是土话,读语体文时仍旧和读文言文时的同样费翻译。等到他们明白了各种代名词、疑问副词和动形等词的语尾的意思之后,立刻就很能写能读了,因为土话里面的字的发音,除出上面那些词音之外,大概相差不很远,所以只要上面那些词能够懂了……如“‘你,他’就是土话‘侬,伊’‘你们’就是‘乃’怎么,这么,那么‘就是"奈格、一么、那末,好的、去了、坐着就是"好价、去者、坐东’……日常写写就很可以使别人看得懂,也可以看市镇上常见的传单了。有一次我叫读高一册的翻译一首“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襟,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诗为语体文,并示他们一种翻译的方法,他们交来稿子,我便录下两首在这里:
“一、昨天我到城里买小菜去,归来的时光,路上看见数多财主(店)王。穿的都是绸缎衣裳。但是他们都不是养蚕的人。我想想就哭起来了,眼泪水流到衣裳里了。
“二、昨日到城里头去,回家来眼泪把胸前面的一块衣裳都流湿了。因为看到好些先生,通身穿的是绸衣裳,他们一个都不是养蚕的人。
“本来我的意思,只是试试他们的理解力量,不知道他们的文字上的能力已经到这样了,里面虽则不改掉几个土字,也很可以使人明白了。寒假期内,我又接到一封信套很小的信,也抄在下面罢:
叶先生
你近来贵体康健吗?我今日有些事体要拜托你,我的妹妹现在已经好读第二册了,费你的心。给我办一本来,可以吗?我很要感谢你。还有明日吃午饭,你请得过来,我家分岁,山边的路都燥了。你千定万定要来的吓。敬祝你贵体康健。腊月廿九 赵汉元上。
我读了这封信,心窝里感觉着一种不可捺的奇痒,正和当时读了一封感情最亲密的一个女郎寄来的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