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凝立良久,文博感到自己一生中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的朗阔与澄澈,像回到了初始岁月,一片光明世界。

文博迅速地上了江堤,避开城市的灯光,向江心进入到一片阴暗区域。

文博沿着坡岸一直向前走,慢慢地城市在身后越来越远了,回头望去,只见一片依稀的灯火,散发出一抹红晕。从那里飘来一些缥缈的市声,仿佛一个人的梦呓。

江水幽明,波荡着亮光,发出一声声轻吟,似情人的耳语。脚下是一片护岸的乱石,堆叠着,在夜色中显出一些狰狞的阴影。

文博思绪散乱,凝聚不起一丝心力。他窥望自己的内心,像一道深渊,探测不到它的边缘和底部。

文博再次涌升起一阵迷茫与孤独。在这个世界上,此刻他竟无人可以依托和倾诉。这和死去的王晟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王晟。王晟还睡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可以遥望那永恒的湖波,还有他的母亲长相陪伴。而文博,此刻只有他自己,只有那抹下弦月,和天边几颗寥落的星辰。

文博继续向前走,他感到有几颗泪水从眼里滚落,心中一阵难受,想要哭但却哭不出声来。

铁棍还在手中,用一层青布包裹着,沉甸甸的,也变得茫然,像一位刚结束了一场考试的考生,失去了目标和方向。

前方江岸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像一道屏障挡住了文博的视线。文博望着黑影,想到了小学时老师讲到的魔鬼。传说一位渔夫出海打鱼,捞到一个瓶子,那是所罗门封印魔鬼的瓶子,渔夫不知情,打开了瓶塞,放出了魔鬼。可因魔鬼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四百年,按魔鬼的说法,谁在这个时候放他出来,它要吃掉他。文博突然感到自己就是那个渔夫,而眼前的巨大的黑影就是所罗门瓶里封印了四百年的魔鬼。那个魔鬼是否也要吃掉文博呢?文博想。如果魔鬼在吃掉文博之前,也满足他三个愿望,他会是怎样的三个愿望?

但那黑影不是魔鬼,只是一只巨大的船骸。

文博记得那是一个小型的造船厂,在远离城区的一个边郊。那里建造一些新的驳船,也进行一些修理工作,偶有一些废弃的船体,经年地停在那里,每年洪水过去,那些船骸便停留在岸滩上,慢慢地变得斑驳,像一个久远的被人遗忘的故事。但那成为各种人短暂栖息的掩体。文博记得自己曾经带着一个女孩,在船体下偎依,借着从江面上逐渐淹上来的夜色,彼此贪婪地抚摸对方年轻的身体。那个女孩那么瘦,他能摸到她腋下的肋骨,但她的小小的乳房却很坚挺,像一颗刚长成的核桃。他们喘息着,彼此的手游向对方。他们那时什么也不懂,但身体就像着了魔,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引导着,渴望的手探向最隐秘的部分。那位女孩后来去了哪里,文博竟然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对于文博来说,女孩就像一场梦,当梦醒的时候,一切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女孩的名姓也想不起来,若能记着名姓,至少还有一个回忆的方向,但连回忆的方向也没有。文博感到一阵怅惘,但这怅惘暂时地减轻了他心中的罪恶感。他内心中升起一种暖暖的对尘世的温情。若能再来一次,文博或许会好好地爱这个女孩,争取创造条件和女孩结婚,然后他们有一个小而温馨的家庭,有他们的孩子,他们会像所有的父母一样,养护他们的孩子长大。

如果当初他就已经是欣荣公司的经理,他不会让女孩离开。如果女孩还在,他可能就不会今晚去杀人。如果没有杀人,此刻他不会如此彷徨、凄伤,内心中充满了苦闷。但这世上没有如果,时光不会倒流。文博想到此刻那姓李的男子不知怎样了?有没有被人发现?公安机关的人是否已到达现场?他们是否在一点点查找线索,以追踪那个逃逸的凶手?

铁棍还在手上,越发地显得沉了。文博感到这是一种沉默的指证。他就是杀人凶手。他就是那个负罪逃逸的人。文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到这江边来,远远地离开城市。他就是想扔掉这根铁棍,远远地扔掉,以消弭自己的罪证,人们最好是永远都不要找到它,永远不要。就像所罗门的那个瓶子,要永远地沉没在大海。谁找到它,就要受到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