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文博走到了船体的阴影里,那是一大片黑暗区域。在这里,文博感到自己完全消失不见了。他感受到一种来自黑暗的庇护。这里就像一个罪魂灵之家,所有的罪恶在这里都将不被看见。文博突然想到,在《肖申克的救赎》那部电影里,机智的安迪和忠厚的埃利斯最后也是去了海边,并打造了一只木船安度余生。

一阵夜风吹来,传来一阵狗叫声。文博打了一噤,躲在暗处,静听了一会。那狗叫了几下,又静息了。整个世界就像脱轨了一般,不断地往深渊坠去。

文博感到还走得不够远,他聚敛起一点力气,提着铁棍,继续向前走去。

没有风,但能感受到一股微微的气流在均匀地流淌。远处的防护林黑魆魆的,天际越来越开阔了。每当这样远离人群的时候,文博都能感受到一种自由和安宁。他感受到长久以来潜藏在身体里的某种东西重新苏醒过来,被江水洗礼过一般,变得清新,充满活力。文博心中漾起一阵小小的欢愉。

要是能永远的这样走下去,不再回去,那该多好。文博想到。他想起之前不久发生的一切,便又感到一种沉重,令他陷入忧郁,心中涌满酸楚。

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穿刺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痛透入心头。文博赶紧停下脚步,蹲下身来,借着一点微光察看脚底。原来是一大团挂钩,俗称炸弹钩,是那些钓鱼人用来钓鱼的。他们发明一种钓鱼的方式,钓鱼不用钓,而用挂。把一大团锋利的,长着倒刺的铁钩系在一起,头上缀上一个铅锤,增加重量,然后用力地甩出去,甩到深深的江心,再用力地快速回拉,这样那些不幸的大鱼便被挂了上来。也有被挂着了能逃脱的,但也会被挂掉一大块肉。

文博小心地把一团钩从脚底取出来,他感到一种铁的生冷,这令他生出一阵寒栗。仿佛他就是一条鱼,洪荒之水正从身上流过,而一团团来历不明的铁钩正从空中飞掷过来,钩住他的血肉之身。他既无法避开,更无法抵抗,只能是倍感惶惑。

只要是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危险。文博悲伤地往前走。他感到自己每一步都踏在了人的脚窝子里,每一次落脚都让他感到是一种陷入。人这一生,有多少风险与诱惑要去经历,要被考验,而他对此充满了未知与迷茫。

前方是一个尖角,那里江面变得格外宽阔,江水从上游两条河道而来,汇聚在一起,又滚滚东流。那里是一个大石矶,储备防洪物质用的。现在,文博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城市,回头已经看不见城市的灯光,再也听不到任何市声,只有一片黝黝的黑暗和微微的清风,吹动树叶悉索地传响,像一场盛大的礼魂。文博站在石头尖上,眺望前方的江水。大江涌流,竟是那么无尽无止,带动星辰大地一起流转,光明与黑暗,罪恶与福祉,都一起被裹挟着逝去。

凝立良久,文博感到自己一生中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的朗阔与澄澈,像回到了初始岁月,一片光明世界。那里一片欢乐与融洽,所有的人事都那么和美,充满了人世的温煦。他恍惚中看见离别已久的母亲看着他在微笑。在一片溶溶的月光中,母亲多么美好,没有了从前的艰涩与愁苦,也没有了从前的粗糙与生硬,母亲目光里荡漾着柔波,散射出一缕缕闪亮的银光。文博止不住涌流下两行热泪。

斜月西沉,江波宛转,时光渺渺而逝。文博感到自己呆得有些久了,感觉有些无力承受这种辽远与空阔。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铁棍,再次看了一眼,在心中作了最后一次告别。他最后下定决心,托起铁棍,像投掷标枪一般,把铁棍远远地投向江心。

“咕”的一声,铁棍扎进了深幽的江水里。江面上依然江水涌流,波荡着一缕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