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难河的春水刚融开冰碴子,风里裹着碎雪的寒气,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
铁木真踩着河畔的软泥往前走,靴底陷进湿润的黑土里,发出咯吱的轻响。身后跟着博尔术、者勒蔑,还有刚归附的乞颜部旧部,百十条汉子的脚步声落在初春的草原上,竟没有半分喧哗。
诃额仑母亲亲手织的蓝底白纹披风,在他肩头晃荡,边角磨出了毛边,那是这些年颠沛流离的印记。他抬头望了望天,穹庐似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只有雄鹰在极高处盘旋,发出清厉的唳鸣。
这里是乞颜部的发祥地,斡难河上游的不儿罕山脚下。二十年前,他的父亲也速该把阿秃儿就是在这里,抱着刚出生的他,用沾着敌酋鲜血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铁木真,我的铁一般的儿子。”
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风里飘着。铁木真攥紧了腰间的骨柄弯刀,刀柄被掌心焐得温热。
三天前,忽必来从东边草原赶回来,带来了好消息:札答阑部的札木合正忙着收拢泰赤乌部残众,暂时顾不上这边。主儿乞部的撒察别乞虽嘴上不服,却也没敢真派兵来搅局。
“可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粗犷的嗓音像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一波叠着一波,震得人耳膜发颤。
“可汗!铁木真可汗!”
博尔术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面黑貂皮镶边的白旗,旗面上绣着一头昂首的苍狼。这面旗是诃额仑母亲带着部落女人们熬了三个通宵绣成的,狼是乞颜部的图腾,是草原上永不低头的魂。
铁木真接过白旗,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里猛地一热。他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部众,一张张脸在眼前晃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着火光。那火光里,有期盼,有敬畏,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他想起八年前,父亲被塔塔儿人毒死后,乞颜部四分五裂的惨状。那时他不过九岁,跟着母亲和弟弟们在斡难河密林里挖野菜、捉土拨鼠,饿了啃树皮,冷了挤在一块儿取暖。他还记得泰赤乌部的塔里忽台把他锁在木笼里示众,还记得札木合曾搂着他的肩膀称他为安答,转头却因为一匹马就翻了脸。
草原上的法则,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诸位父老兄弟!”
铁木真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风停了,雄鹰的唳鸣也消失了,只有他的声音在斡难河畔回荡。
“我铁木真,是也速该的儿子,是乞颜部的子孙!这些年,我们受够了颠沛流离,受够了被人欺凌!塔塔儿人杀了我的父亲,泰赤乌人抢了我们的牛羊,札答阑人占了我们的草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苍狼旗猛地一挥。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乞颜部的男儿不再弯着腰走路!是为了让我们的女人孩子能有一碗饱饭吃,有一顶安稳的帐篷住!”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拔出弯刀朝着天空挥舞。
博尔术捧着一碗羊角马奶酒递到铁木真面前,酒碗粗糙,却透着草原人的质朴。铁木真接过酒碗,先洒了三滴在地上:敬长生天,敬不儿罕山,敬逝去的先祖。然后仰头,将碗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长生天在上!” 博尔术突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我博尔术,愿奉铁木真为汗!生死相随,永不背叛!”
者勒蔑紧跟着跪下去,声音洪亮:“我者勒蔑,愿为可汗牵马执鞭!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像草原上生长的牧草。
“愿奉铁木真为汗!生死相随!”“愿奉铁木真为汗!永不背叛!”
呼声震得斡难河的水都泛起了涟漪。铁木真站在人群中央,望着脚下的土地,望着眼前的部众,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四处逃亡的铁木真了,他是乞颜部的可汗,是这片草原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星。
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我们立千户,设百户,十户为一牌!” 铁木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凡立战功者,赏牛羊,赐奴隶,封爵位!凡背叛者,斩!凡退缩者,斩!”
“谨遵可汗令!” 众人齐声应和。
夕阳西下时,斡难河畔燃起了篝火,烤羊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马奶酒的味道飘出很远。男人们围着篝火唱歌,女人们煮着肉汤,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
铁木真独自坐在不儿罕山的山坡上,望着山下的火光。博尔术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
“可汗,在想什么?”
铁木真咬了一口羊肉,肉质鲜嫩,带着炭火的焦香。他看向博尔术,眼神深邃。
“我在想,札木合不会善罢甘休的。”
博尔术的脸色沉了沉,他知道铁木真说的是实话。札木合心胸狭隘,眼里容不得沙子,铁木真称汗的消息,用不了三天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我们不怕他。” 博尔术握紧了拳头,“如今的乞颜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铁木真笑了笑,没说话。他抬头望向星空,星星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亮得晃眼。
长生天,你既然让我铁木真活下来,就定然有你的安排。
这草原,终究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而他,要做那执伞的人,也要做那掀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