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渔船行驶了大约两个时辰,海兰泡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海兰泡是阿穆尔州的重要商埠,也是俄人在远东的重要据点。江边停泊着许多船只,有俄国的货船、巡逻船,也有华人的渔船、商船。岸上,高楼林立,大多是俄式风格的建筑,红砖墙、尖屋顶,烟囱里冒着黑烟。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俄人、华人,还有其他国家的商人。

但华人的处境,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撞到俄人。而俄人则挺胸抬头,神情傲慢,遇到华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随意呵斥。

渔船靠岸,陈守义付了船费,叮嘱林小虎在岸边等着,自己则提着蓝布包裹,朝着城里的华人商号区走去。

刚走进城里,就看到几个俄兵正在街头盘查一个华人小贩。小贩挑着担子,里面是新鲜的蔬菜。俄兵二话不说,就把担子掀翻在地,蔬菜撒了一地。小贩想要理论,却被俄兵一脚踹倒在地。

“东亚病夫,也配在街头卖东西!” 俄兵骂道,还用脚踩着地上的蔬菜。

小贩趴在地上,眼里含着泪水,却不敢反抗。周围的华人纷纷围过来,脸上满是愤怒和无奈,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陈守义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懂俄语,能听懂俄兵的辱骂,那种屈辱感,比自己被欺负还要难受。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给自己和李掌柜带来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继续往前走。

华人商号区在城的南边,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和周围的俄式高楼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商号大多经营粮食、布匹、药材等,生意不算红火,但也能维持生计。

陈守义走到一家挂着 “义和商号” 牌匾的店铺前,这就是李掌柜的商号。

店铺的门是敞开的,里面摆放着各种货物,几个伙计正在忙碌着。李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眉头紧锁,像是在发愁。

“李掌柜。” 陈守义走进店铺,喊道。

李掌柜抬起头,看到陈守义,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守义兄弟,你可来了!快进来坐。”

他赶紧让伙计倒了杯茶,递给陈守义:“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还好,就是遇到俄兵盘查了一下。” 陈守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李掌柜,你看着好像有心事?”

李掌柜叹了口气,指了指柜台后面的账本:“可不是嘛。最近俄官查得越来越紧,不仅要增收重税,还经常来店里搜查,说是要找‘义和团探子’。”

他压低声音,凑近陈守义:“昨天,城西的王记商号,就被俄兵以‘通匪’的罪名查封了。王掌柜被抓了起来,至今生死未卜。”

陈守义心里一惊:“还有这种事?王掌柜一向安分守己,怎么会通匪?”

“什么通匪,都是借口!” 李掌柜气愤地说道,“俄人就是想借机打压华人商号,把我们挤出海兰泡。他们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现在有了义和团的借口,更是肆无忌惮。”

陈守义沉默了。他想起了张镖头带来的消息,俄人要借 “护路护侨” 出兵,看来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守义兄弟,这次的粮款,我给你准备好了。” 李掌柜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陈守义,“这里面是一百两银子,你点点。”

陈守义接过布包,掂量了一下,说道:“李掌柜,我信得过你,不用点了。”

他把布包放进自己的蓝布包裹里,又问道:“李掌柜,你打算怎么办?俄人这么打压,商号还能撑下去吗?”

李掌柜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商号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实在舍不得放弃。”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我已经让家人收拾好了行李,一旦情况不对,就立刻渡江回江东。”

陈守义点点头:“这样也好,安全第一。江东的屯民都在准备船只,要是真有变故,我们也好互相照应。”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伙计脸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掌柜的,不好了!俄兵又来了!”

李掌柜脸色一变,赶紧对陈守义说:“守义兄弟,你快躲到后院去!俄兵看到你,说不定会找你的麻烦。”

陈守义摇摇头:“不用躲,我懂俄语,我来跟他们说。”

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

只见十几个俄兵气势汹汹地站在店外,为首的正是之前在私塾闹事的彼得罗夫。他看到陈守义,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哦,这不是陈家村屯的屯长吗?怎么跑到海兰泡来了?”

陈守义平静地看着他:“我来跟李掌柜结算粮款,合法经商,不知道长官有何贵干?”

“合法经商?” 彼得罗夫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俄兵,“搜查!我怀疑这家商号藏有违禁品,还可能窝藏义和团探子!”

俄兵们立刻冲进店里,翻箱倒柜,把货架上的货物扔得满地都是。伙计们想要阻拦,却被俄兵推搡到一边。

李掌柜急得满头大汗:“长官,我们是合法经营,没有违禁品,也没有窝藏探子!你们不能这样!”

彼得罗夫根本不理他,走到陈守义面前,语气傲慢:“陈屯长,我劝你还是早点回江东去吧。海兰泡不是你们华人该来的地方,再过不久,这里就没有华人的立足之地了。”

陈守义心里一沉,彼得罗夫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俄人果然要对华人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