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的夏夜里,风带着麦浪的清香,却吹不散安德烈心头的沉重。他坐在自家木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瓶劣质伏特加,瓶身粗糙的玻璃硌得手心发疼。木屋外,是他从王老汉手里 “抢” 来的半亩水田,绿油油的稻苗长势正好,可他看着,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说不出的愧疚。
安德烈今年四十三岁,十年前,他的家乡遭遇了罕见的大饥荒。地里颗粒无收,河流干涸,饿殍遍地。为了活命,他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儿子,跟着一群逃难的俄国人,一路向东,最终来到了整个海兰泡。
那时候,江东还是一片肥沃的土地,黑龙江的水滋养着两岸的庄稼,华人屯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静而富足。安德烈和其他俄国移民一样,一无所有,只能靠着俄官的 “扶持”,抢占华人的土地谋生。
他还记得,当年他看中了王老汉家的半亩水田。那片水田,土质肥沃,靠近水源,是王老汉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王老汉只有一个儿子,身体不好,家里全靠这片水田养活。安德烈带着俄官给的 “土地证明”,找到王老汉,语气强硬地要求他让出土地。
王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与世无争。面对安德烈的强硬和俄官的撑腰,他只能默默流泪,最终还是让出了那片水田。那天,王老汉的儿子气得咳了血,王老汉却只是拍着儿子的背,低声说:“算了,都是为了活命,俄人也不容易。”
安德烈看着王老汉落寞的背影,心里也曾有过一丝愧疚。但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那点愧疚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在那片水田里种上了小麦和土豆,靠着收成,勉强养活了一家人。
这些年,安德烈和王老汉做了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虽然因为土地的事,两人之间始终有一层隔阂,但王老汉却从未真正为难他。有一次,安德烈的儿子得了急病,高烧不退,他和妻子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王老汉听说后,主动找上门来,给了他一些祖传的草药,还教他怎么熬制。靠着那些草药,安德烈的儿子很快就痊愈了。
从那以后,安德烈对王老汉的愧疚越来越深。他时常会给王老汉家送一些自己种的蔬菜和土豆,王老汉也会回赠他一些自家做的咸菜和面食。两人之间的关系,渐渐缓和了许多,虽然没有成为好朋友,但也算得上和睦相处。
安德烈知道,江东的华人都很善良,他们勤劳、朴实,与世无争。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这片土地早已是他们的家园。可俄官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一直把华人当作 “殖民障碍”,想方设法地排挤他们、刁难他们,想要把他们赶出江东。
最近一段时间,安德烈明显感觉到,俄官们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他们经常召集俄国移民开会,宣扬沙皇的 “东方政策”,说华人占据了肥沃的土地,阻碍了俄国的发展,要把华人 “清除” 出去。还说,很快就会有大动作,让大家做好准备。
一开始,安德烈并没有太在意。他以为,俄官们只是说说而已,最多也就是再抢占一些华人的土地,征收一些重税。可昨天,他去海兰泡给俄官送粮食时,无意间听到了格里布斯基总督和几个军官的谈话。
“义和团烧了瑷珲城的教堂,这是最好的借口。沙皇陛下已经批准了我们的计划,三天后,兵分三路,进攻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把所有华人都赶到黑龙江里去,一个不留!” 格里布斯基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不带一丝感情。
“总督大人英明!那些华人,早就该清除了!” 一个军官谄媚地说道。
“哼,他们以为靠着《瑷珲条约》,就能安稳地待在江东?真是天真!这片土地,迟早是我们俄国的!” 另一个军官说道。
安德烈躲在门外,听到这些话,吓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俄官们竟然如此残忍,要对无辜的华人下此毒手!他想起了王老汉的善良,想起了其他华人屯民的淳朴,想起了那些和他儿子一起玩耍的华人小孩,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愧疚。
他知道,自己是俄国人,应该听从俄官的命令。可他也知道,那些华人都是无辜的,他们不该遭受这样的命运。这些年,他在江东生活,得到了华人不少的帮助,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被残忍杀害。
回到家后,安德烈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一整天的伏特加。他的妻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听从俄官的命令,眼睁睁地看着华人被屠杀,还是冒险给华人报信,提醒他们做好准备?
如果他给华人报信,一旦被俄官发现,他和他的家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可如果他不报信,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那些华人的笑脸,会像噩梦一样,日夜缠绕着他。
夜深了,安德烈走出木屋,朝着王老汉家的方向望去。王老汉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温暖。他仿佛看到了王老汉正坐在灯下,缝补着破旧的衣服,他的儿子躺在炕上,安静地睡着。
安德烈的心里,更加愧疚了。他想起了王老汉给她儿子治病的草药,想起了王老汉送给他的咸菜,想起了王老汉那句 “都是为了活命”。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善良的人,死于非命。
他猛地灌了一口伏特加,酒精的刺激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给华人报信!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他也要提醒他们,俄人要动手了,让他们尽快做好准备,逃离江东。
他知道,陈守义是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的总负责人,年轻有为,有勇有谋。只要把消息告诉陈守义,他就一定能带领华人,做好应对准备,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安德烈放下酒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转身回到屋里,换上了一件深色的衣服,戴上了帽子,把脸遮住了大半。然后,他悄悄地走出家门,朝着陈家村屯的方向走去。
夜色漆黑,只有天上的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安德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心里既紧张又不安。他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就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