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安德烈沿着田埂,一路朝着陈家村屯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湿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泥土的黏腻。田埂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风吹过,庄稼叶子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深夜的秘密。
安德烈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他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被人发现。虽然现在是深夜,大多数人都已经睡着了,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俄官们早就下令,禁止俄国移民与华人私下接触,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陈家村屯的轮廓。陈家村屯的灯火,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夜色中,像一颗颗星星。屯口有屯练在巡逻,他们手持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安德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想要进入陈家村屯,必须避开屯练的巡逻。他躲在路边的草丛里,观察着屯练的巡逻路线。屯练们每隔一刻钟,就会沿着屯口的道路巡逻一圈,中间有大约五分钟的空隙。
安德烈紧紧地盯着屯练的身影,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当屯练们巡逻过去,消失在夜色中时,他立刻从草丛里钻出来,像一只敏捷的兔子,飞快地朝着屯子里跑去。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墙角、屋檐,小心翼翼地穿行。陈家村屯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安德烈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怕惊醒屯民,也怕被巡逻的屯练发现。
他记得陈守义家的位置,就在屯子中央的晒谷场旁边。那是一座不算太大的院落,院子里有几间平房,门口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
安德烈悄悄地来到陈守义家的院墙外,趴在墙上,仔细地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看来陈守义已经睡着了。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敲门。如果他贸然敲门,肯定会引起陈守义的警惕,甚至可能被当成刺客。可如果他不敲门,就无法把消息传递给陈守义。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安德烈赶紧低下头,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陈守义穿着一身短褂,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刀,看样子是要去换岗的屯练。最近一段时间,局势紧张,陈守义每天都会亲自带队巡逻,确保屯民的安全。
安德烈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朝着陈守义的方向,低声喊道:“陈屯长!”
陈守义听到声音,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大刀,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当他看到安德烈的身影时,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冰冷:“安德烈?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守义对安德烈没有好感。他知道,安德烈抢占了王老汉的土地,也知道这些年俄人对华人的刁难和压迫。他没想到,安德烈会在深夜,偷偷摸摸地来到自己家。
安德烈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陈屯长,我没有恶意!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报信?” 陈守义的眼神更加警惕了,“你能给我报什么信?是不是俄官派你来试探我的?”
“不是!不是!” 安德烈连忙解释,“我是自己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俄官们要动手了,他们要屠杀江东的华人!”
陈守义的心里猛地一沉。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俄人会动手,但听到安德烈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震惊和愤怒。他盯着安德烈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安德烈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不安和愧疚,没有丝毫的虚伪。陈守义知道,安德烈没有说谎。
“你说清楚,俄人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 陈守义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安德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三天后!格里布斯基总督已经下令,兵分三路,进攻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第一路从海兰泡出发,进攻沿江的屯子;第二路从伯力出发,进攻中部的屯子;第三路从庙街出发,进攻东部的屯子。他们的目标,是把所有华人都赶到黑龙江里去,一个不留!”
陈守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俄人的兵力强大,武器先进,江东的屯练根本不是对手。如果真的像安德烈说的那样,三天后进攻,那么江东的华人,恐怕会遭遇灭顶之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陈守义盯着安德烈,疑惑地问道。他不明白,安德烈作为俄国人,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给华人报信。
安德烈的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我…… 我对不起王老汉,对不起江东的华人。这些年,我在江东生活,得到了你们不少的帮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被残忍杀害。我知道,我是俄国人,但我也是人,我不能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陈屯长,你们快做好准备吧!俄人的武器很先进,你们根本不是对手。赶紧组织屯民,准备船只,尽快渡江逃亡,能多保住一条性命,就是一条!”
陈守义看着安德烈,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这个抢占了王老汉土地的俄国移民,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冒着生命危险来给他们报信。他知道,安德烈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安德烈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谢谢你,安德烈。” 陈守义的语气,真诚了许多,“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给我们报信,这份恩情,我们江东的华人,不会忘记。”
安德烈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陈屯长,时间不多了,你们赶紧准备吧!我得走了,要是被俄官发现,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安德烈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