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人确实不错,勤快、顾家,对我也没什么要求,就是…… 跟我没什么共同语言。我喜欢看看书、写点东西,她就喜欢看看电视剧、跟邻居聊聊天,我们俩坐在一起,经常半天说不上一句话。孩子学习还行,数学挺好,就是语文差点,有点怕我,我一跟他说话,他就紧张。”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里满是遗憾,“见到你之后,我总想起以前的日子 ,初中时一起写决心书,一起排练朗诵,高中时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背古诗词。如果当年没有那场误会,如果我们没那么执拗,各退一步,现在会不会不一样?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难,我心里真的不好受。”
“难不难,都是我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东方霞女端起酒杯,跟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别说这些添堵的话了,喝酒吧,难得见一面,别扫了兴。”
可陈俊杰却突然放下酒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还带着点颤抖,抓得她有点疼。他眼睛通红,语气里满是激动:“我知道!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可当年我跟乔亚茹,真的没什么!你还记得她吗?就是咱们高中同班那个腿有点残疾的女生,她家是我家的远房亲戚,我妈总让我多帮衬她点。那时候她刚转学来,没人跟她说话,我就是帮她带带饭、给她讲讲题,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东方霞女的手被他抓得发疼,下意识想抽回来,可看着陈俊杰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急切和委屈,又慢慢停住了动作。她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那你现在,还有她的消息吗?你…… 你现在的媳妇,是她吗?”
“不是!绝对不是!” 陈俊杰猛地松开她的手,声音一下提高了不少,连隔壁卡座的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他赶紧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急切一点没减:“当年我们就是因为乔亚茹闹的误会,最后才分手的!我跟她,过去不是情侣,现在不是,将来也绝对不会是!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在怀疑我?” 他说着,眼圈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了点哽咽,“我承认,当年我年轻,没跟你解释清楚,有我的错。可你呢?你那时候脾气也倔,连听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跟我断了所有联系,连信都不回。我们是不是都太执拗了,才把好好的姻缘,全毁了?”
东方霞女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那些年的委屈、不甘、遗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眼睛发红:“对不起,是我不该提这个。这么多年了,还揪着过去不放,是我不好,我自罚一杯。” 说着,她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再次喝了下去。
两人又喝了几杯,桌上的酒瓶空了大半,气氛慢慢缓和下来。东方霞女看着窗外的夜色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她突然想起了父亲,声音低了下来:“大二那年暑假,我爸出事了,差点没了命。”
那时候,罕达汽金矿刚造出第一艘机械采金船,不用再靠人工挖金了。父亲从经验丰富的采金师傅,变成了工地上的装运工 ,负责把采金船的零件搬到指定位置。有一天,在吊装一个几百斤重的采金船工件时,钢丝绳突然断了,工件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正好砸中了父亲的右腿。
她接到矿上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试,听到消息后,她连书包都没顾上收拾,跟老师请假后就往火车站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才赶回罕达汽。
到了医院,她冲进病房,看到父亲的右腿被白色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纱布上还渗着血,医生跟她说 “腿骨碎了,得截肢,不然会感染”。可父亲看到她,却还强撑着笑,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她的胳膊:“霞女,没事,不就是一条腿嘛。以后爸还能帮你看孩子,还能给你做饭。” 她没敢在父亲面前哭,转身躲在医院的走廊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
“我爸这辈子,就跟矿打交道。年轻时在金矿挖金,老了在矿上装采金船,最后落了个残疾,走路都得拄拐杖。” 东方霞女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不让眼泪掉下来,“现在他还总跟邻居说,我闺女有出息,把煤矿做起来了,让不少人有了工作,他高兴。”
陈俊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再多的 “别难过”“都会好的”,在这些过往的苦难面前,都显得太苍白。他只能默默地拿起酒瓶,给她的杯子里添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的酒杯上,洒在桌上的空烟盒和凉了的菜上,也洒在这满是遗憾、满是沧桑的中年时光里,安静得让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