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东方霞女说完自己的过往,陈俊杰握着酒杯的手顿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跟你比起来,我这日子过得,差远了。”
大学毕业后,陈俊杰凭着优异的成绩留校当了思政老师。那时候的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觉得自己前途无量。他还偷偷给东方霞女写过信,信里写着大学里的趣事,写着对未来的规划,甚至还提了一句 “等我站稳脚跟,就去罕达汽看你”。可那些信寄出去后,全都石沉大海 ,后来他才从老同学嘴里得知,那些信都被东方霞女的母亲扣下了,老人觉得他 “家在农村,工作不稳定,不靠谱”,怕耽误女儿。
没安稳几年,90 年代末的商海热潮席卷全国。他看着身边的同学有的开公司、有的倒腾货物,一个个都赚了钱,穿名牌、开小车,心里也跟着痒痒。1998 年,他咬了咬牙,毅然辞掉了大学老师的工作,跟一个据说 “有资源” 的同学合伙做矿用设备销售。可他性子直,没什么商业头脑,又不懂商场上的人情世故,被人用假合同骗走了一批设备,不到一年就赔了五十多万 ,不仅把自己工作几年攒的积蓄全赔光了,还欠了亲戚朋友一屁股债。
他想回学校继续当老师,可学校早就招了新老师,人事处的老师看着他摇了摇头:“俊杰啊,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现在编制满了,回不来了。” 他站在大学门口,看着曾经熟悉的教学楼,心里又悔又涩,连校门都没敢再进。没办法,他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本市,租了个小单间,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抱着厚厚的公务员考试教材啃。考了两次,才勉强考上了县某局的科员,算是有了份 “稳定工作”。
“那时候,我好几次想给你打电话、给你写信,可我混得那么差 ,欠着债,住着出租屋,一份不起眼的工作,怎么好意思找你?” 陈俊杰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干,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直到三十岁,我才跟现在的妻子结婚。她是幼儿园老师,人很老实,话不多,对我爸妈也孝顺。我们有个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了,学习还行,就是有点怕我。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意思。”
酒喝得越来越多,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东方霞女从陈俊杰放在桌角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红塔山,指尖夹着烟,熟练地从包里摸出打火机点燃。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烟卷,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陈俊杰惊讶地看着她,眼睛都睁大了:“你以前不抽烟的啊,上学那时候,你闻见烟味都要皱眉,怎么现在……”
“在外人面前,我从来不抽。” 东方霞女吐了个淡淡的烟圈,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疲惫,“离婚那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租在十平方米的小单间里。晚上孩子睡着了,我就坐在窗边抽烟 ,那时候觉得,烟能压下心里的苦,抽完一支,好像就能多扛一会儿。”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陈俊杰,眼神里带着点恳求,“这事,你可别跟别人说,尤其是我爸妈。”
陈俊杰连忙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他看着东方霞女指尖的烟燃了一半,烟灰簌簌落在桌上,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你这几年,就一直一个人?没想着再找一个,搭个伴过日子?”
东方霞女苦笑了一下,抬手掐灭了烟,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留下一圈黑印:“哪有那么容易。这些年,也有人给我介绍过,要么是看上我的钱、看上我的煤矿,想跟着我沾光;要么就是觉得我带着个孩子是累赘,还嫌我脾气太硬、不像个‘女人’。我看上的人呢,又觉得我太强势,跟我在一起有压力。”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释然,“这么多年,家里家外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扛,修水管、通下水道、跟矿上的工人谈安全,什么都干过,也习惯了。现在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不用迁就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陈俊杰听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如果当年他没辞职,如果当年他能把信亲手送到她手里,如果当年他们没分开,她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他看着东方霞女眼底的细纹,看着她说话时不自觉绷紧的肩膀,轻声说:“霞女,我们过去是…… 是恋友,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又遇上了,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做个好朋友?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好朋友?” 东方霞女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陈俊杰,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的说法?‘做个好朋友’,这种老掉牙的话,谁爱听?” 她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里打转,“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还是说说你家里吧 ,嫂夫人对你好不好?你们俩平时有什么共同爱好?孩子学习怎么样,要不要上补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