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绪二十年的秋风,掠过闽江江面。带着水汽的凉意,钻进螺洲古镇的街巷,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镇子东头的吴厝村,一排黛瓦土墙的院落,静静地卧在榕荫里,最靠里的那户便是吴国琬的家。这日天还未亮,屋内已亮起微光,窗纸上晃动着妇人忙碌的身影,伴着断断续续的轻咳声。
吴国琬立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本翻卷了页角的《论语》。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角刻着几分书卷气的沧桑。这位光绪十一年的侯官籍举人,曾满怀壮志奔赴科举考场,却终因时运不济,没能踏上仕途。如今在螺洲公学执教汉文,闲时行医助人,靠着微薄的束脩和诊金养家,日子过得清贫却也体面。
“先生,夫人怕是要生了!” 接生婆撩开门帘,声音带着急切。
吴国琬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屋门口。屋内传来妻子林氏压抑的呻吟,夹杂着接生婆的安抚声。他在门口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的刻痕。庭院里的老榕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屋内的动静。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孩子都没能熬过襁褓期,想到这里,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螺洲自古便是文脉昌盛之地。自南宋以来,这里便传唱着 “千家耕读五百年” 的民谣,读书风气浓厚得化不开。镇上出过不少官宦名士,就连清末皇帝溥仪的老师陈宝琛,也是这片土地滋养出的英才。吴国琬虽家境贫寒,却始终恪守着 “耕读传家” 的祖训,希望子女能在笔墨书香中长大,做个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
“哇 :”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清晨的宁静,穿透门窗,在庭院里久久回荡。吴国琬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瞬间泛起泪光。接生婆再次撩开门帘,脸上堆着笑意:“先生,是个男娃!哭声洪亮,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他颤抖着迈步进屋,只见妻子林氏虚弱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皮肤泛红,眼睛紧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依旧响亮。林氏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夫君,你看我们的孩儿。”
吴国琬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连日来的担忧尽数消散。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透过窗棂洒在婴儿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辛苦你了。” 吴国琬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哽咽。
林氏摇摇头,眼神温柔地望着孩子:“只要孩子平安,我就放心了。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吴国琬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头的书籍上。他一生痴迷文墨,虽未得志,却始终希望子女能在文途上有所建树。“就叫萃文吧。” 他缓缓开口,“取‘文萃精华’之意,愿他将来能博览群书,在文道上出类拔萃,做个有学识、有气节的人。”
林氏点点头,轻声念着 “萃文” 二字,眼中满是期许。
此时,院门外传来乡邻们的问候声。“吴先生,恭喜添丁!”“这孩子哭声这么响,将来一定能光宗耀祖!” 乡邻们的热情让这个清贫的院落热闹起来,吴国琬一一笑着回应,心中却有了更深的期盼。他知道,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光有学识还不够,更要有风骨、有担当,才能在乱世中立足。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热闹,哭声渐渐停歇。他睁开眼睛,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澈明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吴国琬看着孩子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种。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教导这个孩子,让他不仅习得满腹经纶,更要懂得家国大义,将来为这片苦难的土地贡献一份力量。
闽江的水日夜奔流,螺洲的文脉代代相传。1894 年的这个秋日,寒儒之家诞生的男婴,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将踏上一条怎样波澜壮阔的道路。他将在这片书香沃土上茁壮成长,在时代的洪流中历经风雨,最终成为一名以身许国的铁血忠魂。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在父母怀抱中,享受着初生喜悦的婴儿,他的人生,正从这闽海之滨的古镇,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