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吴萃文的满月酒办得简单却隆重,吴国琬特意请了螺洲公学的几位同事,还有平日里相熟的乡邻,在自家小院摆了两桌宴席。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家常小菜,一壶自酿的米酒,却处处透着温馨。乡邻们纷纷送来祝福,有人送了布料,有人送了鸡蛋,还有人特意找来一本旧书,说是给孩子的启蒙读物。

席间,一位老友看着襁褓中的吴萃文,笑着对吴国琬说:“先生,这孩子眉眼间有股英气,不像是个只懂读书的文弱书生。你给取了‘萃文’这个名字,是盼着他走文途吗?”

吴国琬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眼神复杂而深远:“我家累世寒儒,读书为善是祖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如今世道不宁,列强环伺,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我盼着他能饱读诗书,明辨是非,更盼着他能有一身傲骨,将来若有机会,能为国家做点实事。”

这话戳中了在场众人的心事。1894 年的中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动荡。甲午战争的炮火已经燃起,清军节节败退的消息不时传到这座江南古镇。乡邻们虽身居一隅,却也能感受到时局的艰难,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林氏抱着孩子,轻声说道:“夫君,我听人说,名字能影响人的一生。‘萃文’二字虽好,却略显文弱。不如再给孩子取个表字,盼他能像石头一样坚韧不拔,历经风雨而不改其志。”

吴国琬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说得好!就取表字‘虞薰’,‘虞’为社稷之兆,‘薰’有明德之香。再取个乳名‘石儿’,愿他如顽石般刚毅,如璞玉般纯粹。”

“吴石,虞薰。” 老友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名字,赞叹道,“好名字!既有文人的雅致,又有军人的刚毅。先生的期许,都藏在这名字里了。”

吴国琬望着襁褓中的孩子,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在这个乱世,想要让孩子平安长大,坚守本心,并非易事。但他坚信,只要守住 “读书为善” 的家风,让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明辨是非,知晓家国大义,将来无论走上哪条道路,都能成为一个正直、有担当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石在父母的悉心照料下渐渐长大。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调皮捣蛋,反而格外安静,常常坐在庭院里的老榕树下,听父亲给学生们讲课。那些晦涩难懂的儒家经典,经吴国琬深入浅出的讲解,变得生动有趣。吴石虽然年纪小,却能静下心来听,有时还会模仿父亲的样子,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有一次,吴国琬给学生们讲解《论语》中的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吴石坐在一旁,睁着大眼睛认真聆听。课后,他拉着父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什么是弘毅?什么是任重道远?”

吴国琬蹲下身,耐心地解释:“弘毅就是心胸宽广,意志坚定。任重道远就是说,一个有抱负的人,身上肩负着重大的责任,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摸了摸吴石的头,继续说道,“爹爹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有弘毅之志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坚守本心,为家国社稷贡献自己的力量。”

吴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 “弘毅”“任重道远” 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父亲眼中的期许,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随着年龄增长,吴石的名字被越来越多人知晓。乡邻们提起他,都会说 “吴国琬家的石儿”,既亲切又带着几分敬意。而 “吴萃文” 这个学名,却渐渐被 “吴石” 取代。仿佛从一开始,这个名字就预示着他的人生轨迹 :不会是一条安逸的仕途,而是一条充满坎坷却无比坚定的报国之路。

多年后,当吴石成为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身处隐蔽战线的虎穴狼窝时,他常常会想起父亲给自己取名时的场景。“石” 字所承载的坚韧与刚毅,成为他心中最坚实的力量。无论面对多少威逼利诱,无论经历多少生死考验,他始终坚守着初心,如顽石般不屈不挠,用生命践行着 “任重道远” 的誓言。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满月酒上,父亲对家国、对子女的深切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