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宣统三年十月初十。武昌城的枪声划破夜空,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制阴霾。起义军高举十八星大旗,攻占楚望台军械库,一夜之间掌控武昌城。消息乘着江风、跨过高山,仅用数日便传遍大江南北,抵达闽江口的榕城福州时,恰是深秋时节,满城榕树依旧葱茏,却已难掩人心的激荡。

螺洲古镇的茶馆里,说书人拍案疾呼。

“武昌新军举义啦!推翻清廷,建立共和!” 台下听众群情激昂,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溅起的茶水混着唾沫星子,满是滚烫的情绪。吴石挤在人群中,十七岁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三年前林觉民先生的教诲,想起那些为革命慷慨赴死的闽籍志士,想起自己写下的 “他日必投身革命” 的誓言,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几日后,福州城里的革命党人开始行动。

同盟会福建支部在桥南社设立机关部,黄乃裳、林森等志士秘密集结力量,联络新军、学界与商团,准备响应武昌起义,光复福州。消息传到螺洲,吴国琬将吴石叫到书房,神色凝重却目光坚定:“石儿,武昌枪响,天下响应,这是改变国家命运的时刻。你素有报国之心,如今正是践行誓言的时机。”

吴石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火焰。

“爹爹,我愿往!” 他语气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吴国琬点点头,从箱底取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那是他年轻时习武所用:“此去凶险,万事小心。记住,革命不是逞强好胜,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挺直腰杆。守住本心,方能不负家国。”

林氏躲在门后,早已泣不成声。

她连夜为吴石缝制了新的布鞋,在行囊里塞满干粮,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娘和爹等你回来。” 吴石跪在母亲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泪水砸在青砖地上:“娘,您放心,儿子定不负爹娘教诲,不负家国期盼。”

十月十九日清晨,福州城枪声大作。革命党人黄乃裳手擎十八星红方大旗,率领体育会成员、南台商团与学界三百余人,自桥南机关部出发,浩浩荡荡入城;新军则在山顶上架起大炮,对准清军驻防的旗营,隆隆炮声震得大地发颤。吴石随着螺洲的几位进步青年,举着木棍与菜刀,汇入进城的人流,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队伍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壮大,呼喊声震天动地:“光复福州!推翻清廷!”

旗营里的清军负隅顽抗:子弹呼啸着飞过街巷,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不少起义民众中弹倒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吴石第一次直面生死,心中虽有恐惧,却被身旁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压了下去。他看见一位白发老者手持扁担,冲向清军阵地,口中高喊 “杀鞑虏,救中国”;看见十几岁的少年与清军搏斗,身上被刺刀划开长长的口子,仍死死抱住敌人的腿不放。

于山顶的大炮持续轰鸣:革命党人精准轰击旗营城门,守军渐渐不支。十月二十一日,旗营统领朴寿被俘,福州宣告光复,成为全国最早光复的省份之一。当十八星大旗插上福州城鼓楼时,全城百姓涌上街头,燃放鞭炮,高呼 “共和万岁”,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宣泄。吴石站在人群中,望着迎风招展的大旗,忽然明白,林觉民先生所说的 “为天下人谋永福”,便是这般滚烫而真切的场景。

福州光复后,福建都督府迅速成立。新政府发布通告,废除清廷旧制,倡导男女平等、兴办新学,一时间,榕城上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但革命尚未成功,清廷仍在北方苟延残喘,袁世凯的北洋军虎视眈眈。都督府决定组建北伐军,分为陆军与学生军两部分,号召青年学子投军,北上讨伐清军,彻底推翻封建帝制。

吴石看到招募通告时,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光复福州只是第一步,要让共和之光照遍全国,还需付出更多牺牲。他回到螺洲,向父母辞行,吴国藩与林氏虽不舍,却也明白 “覆巢之下无完卵” 的道理,唯有彻底推翻清廷,国家方能安宁。临行前,吴国琬写下 “精忠报国” 四个大字,亲手贴在吴石的行囊上:“去吧,为国家尽忠,为百姓谋福,爹娘为你骄傲。”

深秋的闽江,江水滔滔向东流。吴石站在码头,望着远去的螺洲古镇,心中默念着父母的嘱托,默念着林觉民先生的遗志。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充满荆棘与凶险的道路,但只要能为国家换来光明,为百姓换来安宁,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武昌起义的浪潮,不仅席卷了榕城,更在他心中烙下了永恒的革命印记,从此,他的人生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