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 551 年)的鲁国,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前夜。周天子的威严早已在犬戎破镐京的硝烟中消散,春秋五霸的更迭如同城头变幻的大王旗,而地处东方的鲁国,虽顶着 “周公后裔” 的礼乐正统光环,内部却早已暗流涌动。都城曲阜的宫墙内,鲁襄公年幼,国政被 “三桓”: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贵族牢牢掌控,公室衰微如风中残烛,所谓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的古制,早已沦为 “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甚至 “自大夫出” 的尴尬境地。这种 “礼崩乐坏” 的颓势,不仅弥漫在朝堂之上,更渗透到了鲁国的边邑角落,陬邑便是其中之一。
陬邑位于鲁国东南部,北接曲阜,南邻邾国,东靠莒国,是诸侯往来的要道,也是贵族与平民杂居的地带。这里没有曲阜城的庄严规整,却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与江湖的侠气。街道两旁,既有士大夫的宅院,朱门紧闭,门前立着简易的拴马桩,偶尔能看到身着儒服、腰佩长剑的士人出入;也有平民的茅屋,泥墙草顶,院外晾晒着麻布衣裳,孩童们光着脚丫在泥地里追逐嬉戏,妇人则坐在门槛上织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民谣。市集上,商人推着独轮车贩卖粮食、布匹、陶器,还有来自邾国的皮毛、莒国的海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只是在这喧嚣之下,潜藏着难以言说的紧张 :三桓专权导致鲁国赋税日益繁重,平民不堪重负,时有怨言;而贵族之间为了争夺土地、人口,明争暗斗,甚至不惜动用私兵,让边邑的治安愈发混乱。
在陬邑的士人阶层中,叔梁纥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这位年近七十的老人,身高八尺有余,须发虽已花白,却依旧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他的先祖本是宋国的贵族,始祖为孔父嘉 :宋国的大司马,执掌兵权,地位尊崇。可命运弄人,孔父嘉因妻子的美貌遭权臣华父督觊觎,华父督设计陷害,不仅诛杀了孔父嘉,还夺走了他的妻子,孔氏家族因此陷入灭顶之灾。为了躲避追杀,孔父嘉的子孙被迫逃离宋国,辗转多年后才定居鲁国,传至叔梁纥这一代,早已不复昔日的显赫,沦为 “士” 这个介于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阶层。
叔梁纥虽身份没落,却继承了先祖的勇武与忠义。他年轻时投身军旅,凭借一身过人的勇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最著名的便是偪阳之战中的壮举。那是鲁襄公十年,鲁国与晋国、卫国等诸侯国联合攻打偪阳国。偪阳人素来狡猾,见联军攻城甚急,便故意打开城门,引诱联军入城,想趁联军半渡之际放下城门,将联军分割包围,逐个歼灭。就在联军将士蜂拥而入,半数人已进城之时,偪阳人突然启动机关,巨大的城门轰然下坠,眼看就要将联军将士困死在城中。千钧一发之际,叔梁纥挺身而出,他大喝一声,双臂发力,竟硬生生将下坠的城门托了起来!城门沉重如泰山,压得他青筋暴起,双腿微微颤抖,可他始终咬紧牙关,死死撑住,直到城中的联军将士全部撤出,才缓缓放下城门,从容退走。此事传遍诸侯,叔梁纥 “力托城门” 的美名从此家喻户晓,连鲁襄公都曾赞叹他 “勇冠三军”。
可这位战场上的英雄,私下里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忧愁。叔梁纥一生娶过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施氏,为他生下了九个女儿,却始终没有儿子。在那个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的时代,没有儿子意味着家族香火无法传承,这让叔梁纥耿耿于怀。后来,他又娶了一位妾室,总算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孟皮。可孟皮自幼患有足疾,行走不便,按照当时的礼法,身有残疾的人无法继承家族的爵位和祭祀权,叔梁纥的希望再次落空。眼看着自己年事已高,时日无多,家族的传承却成了泡影,叔梁纥整日愁眉不展,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望着远方的尼山叹气。
陬邑的乡邻们都知道叔梁纥的心事,有人劝他:“纥公,女儿也是骨肉,何必执着于儿子?” 叔梁纥总是摇头:“我孔氏先祖乃宋国贵族,世代受先祖庇佑,如今我虽落魄,却不能让香火断绝啊!” 也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再娶一位妻子,或许能生下健康的儿子。叔梁纥心中微动,可他年近七十,又怎能再耽误人家年轻女子的青春?此事便一直搁置着。
直到一年春天,叔梁纥前往陬邑城外的颜家庄办事,偶遇了颜氏家族的女儿颜徵在。颜徵在年方十七,生得眉目清秀,气质温婉,虽出身平民,却知书达理,尤其对上古圣贤的故事颇有了解。她早就听闻叔梁纥的勇武与忠义,见他虽年老却精神矍铄,言谈间透着一股君子之风,心中颇有好感;而叔梁纥见颜徵在聪慧贤淑,品性端庄,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愫。只是两人年龄相差悬殊,叔梁纥自觉唐突,始终未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