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汉建元年间,蜀郡临邛县正值盛时。这座踞于邛崃山脉东麓的城池,北接成都平原,南连滇黔古道,白沫江与文井江在此交汇,商船如织,车马辚辚,一派商贾云集的繁盛景象。城中最显赫的门户,当属卓氏府邸。朱漆大门巍峨高耸,铜环兽首威严狰狞,门前两座石麒麟昂首怒目,镇住往来喧嚣。门楣上 “卓府” 二字,为前廷大儒手书,笔力遒劲,透着世家大族的底气。
卓氏并非临邛土著。先祖本是赵国邯郸的冶铁世家,秦灭六国时,卓氏一族被强迁蜀地。彼时多数迁徙之家皆哭哭啼啼,只求就近安置,卓氏先祖却独具慧眼,力排众议,执意迁往临邛。“临邛有铁矿,又通舟楫,此乃兴业之地。” 这番远见,让卓氏在蜀地扎下根基。历经三代经营,卓家的冶铁作坊遍布临邛四野,熔炉日夜不熄,铁水奔流如火龙。所制铁器,小到农具锄犁,大到兵器甲胄,质地精良,远销滇、黔、楚、越等地。到了文君父亲卓王孙这一代,卓氏已然成为蜀郡首屈一指的富豪,家中僮仆过千,田产无数,往来结交皆是郡守、县令及各地商贾名流。
卓王孙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常年打理家业,身上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世家主君的威严。他深知家业得来不易,治家极严,却唯独对家中幼女卓文君,倾注了万般柔情。文君生于建元二年的暮春,彼时卓府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香气弥漫整个庭院。接生的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女婴,只见她眉目清秀,哭声清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竟似有灵性般,直直望着卓王孙。卓王孙大喜过望,当即取名 “文君”,取 “文思敏捷,才情出众” 之意。
自文君记事起,卓府便是一座藏着无尽学问的大宅院。府中不仅有专门的书房,藏书数千卷,从《诗经》《尚书》到诸子百家,应有尽有;更有一处 “雅乐轩”,陈列着钟、鼓、琴、瑟等各式乐器,请了蜀中最有名的乐师坐镇。卓王孙虽为商人,却极重文化,他常说:“商贾之家,虽以货殖为业,然无学识则难长久。” 因此,文君三岁便启蒙,五岁习字,七岁诵诗,十岁学琴,身边围绕着数位饱学鸿儒与技艺精湛的乐师。
启蒙老师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儒生,姓孔,乃孔子后裔,因避祸隐居临邛。孔先生治学严谨,对文君要求甚严,每日清晨便教她诵读《诗经》,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字一句,皆要求背熟理解。文君天资聪颖,往往先生教过一遍便能熟记,且能举一反三。一次,孔先生讲解《卫风・硕人》,描述庄姜之美,文君忽问道:“先生,女子之美,仅在容貌乎?” 孔先生一愣,随即笑道:“不然。女子之美,在德,在才,在情。容貌乃皮囊,转瞬即逝,唯有德才兼备,方能流芳百世。” 文君似懂非懂,却将这话深深记在心里。
除了诗书,文君对音律的天赋更是惊人。乐师教她弹奏古琴,不过半月,便能弹出完整的曲子,且音色清亮,韵味悠长。乐师常对卓王孙感叹:“文君小姐乃天生知音,此等才情,实属罕见。” 卓王孙听了,心中愈发骄傲,对文君的培养也更加用心,不仅请乐师教琴,还让她学习鼓瑟、吹笙,甚至涉猎音律创作。
文君的成长环境,并非传统闺阁那般闭塞。卓府的冶铁作坊、商铺遍布临邛,她虽不能亲自前往,却常听家中管事汇报经营状况。父亲与商贾议事时,有时也不避着她,让她在屏风后旁听。她听着父亲与掌柜们讨论铁矿开采、铁器定价、商船运输,听着他们分析市场行情、应对突发变故,那些关于 “成本”“利润”“诚信”“人脉” 的词汇,如同种子般,在她心中悄悄生根发芽。
府中的僮仆也常给她讲市井间的趣事:城南的酒肆生意如何火爆,城西的布庄因缺斤短两被顾客投诉,城外的渡口每日有多少商船往来,带来了哪些新奇货物。这些琐碎的市井见闻,让文君对临邛的商业生态有了初步认知,也让她明白,看似繁华的市井背后,藏着无数生计的奔波与智慧的较量。
卓王孙对文君的宠爱,并非无底线的纵容。他深知女子在乱世中立足不易,尤其是商贾之家的女子,更需有独立的思想与生存的能力。因此,他不仅教她诗书音律,还让她学习管家理事,了解家中田产、商铺的收支情况,甚至允许她对府中事务提出自己的见解。一次,府中采买的绸缎质量不佳,管事想蒙混过关,被文君发现。她没有哭闹,而是冷静地指出绸缎的瑕疵,拿出以往采买的样本对比,条理清晰地说明问题所在。卓王孙得知后,不仅责罚了管事,还对文君赞道:“吾女有主见,有胆识,将来必成大器。”
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文君逐渐长成一位容貌秀丽、才情横溢的少女。她既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又有着超越同龄人的聪慧与独立。她喜欢在书房中博览群书,从诸子百家的言论中汲取智慧;也喜欢在雅乐轩中抚琴弄瑟,用音律表达自己的心境;更常常对着窗外的市井发呆,思考着那些关于人生、关于生计、关于女性命运的问题。
临邛的春日总是来得很早,庭院中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泥土的芬芳。文君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飘向了远方。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注定不会像普通闺阁女子那般,仅仅局限于相夫教子、柴米油盐。父亲的期望、家族的底蕴、自身的才情,都在推着她,走向一条更为广阔的道路。而这条道路上,将会有怎样的风景,怎样的挑战,她尚不知晓,但心中却充满了期待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