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碑:王肃传

2025-12-31 21:51274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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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21年的春风,是踩着残冬而来的:燕山余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北方的天际。青黛色的山影连绵起伏,把蓟县南部的平原揽在怀里。风从山尖滑下来,带着冰雪消融的清冽,掠过光秃秃的树梢,拂过刚解冻的土地。土黄色的王家台村,就卧在这片山水之间,几十户茅草屋错落棋布,像撒在田埂上的一把糙麦粒。

黎明时分,晨雾还没散。白蒙蒙的雾气裹着村落,炊烟从各家屋顶的烟囱里钻出来,细若游丝,渐渐散开,成了淡墨般的烟霭。雾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是冻土苏醒的味道;还飘着麦苗的清香,是田地里刚冒头的绿芽在呼吸。鸡叫三遍的时候,村东头王老实家的茅草屋里,传来了女人痛苦的喘息声。

王老实站在屋门口,两只手攥得发白。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粗糙的小腿。常年弓着腰下地劳作,让他的脊背弯成了一把蓄力的弓,站着也像是在使劲往前顶。他的脸膛被日头晒得黧黑,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田地里的沟壑。此刻,他来回踱着步,鞋底碾过院角的碎草,眼神里满是焦灼。

“他爹,烧点热水!” 屋里传来接生婆急促的喊声。

王老实猛地回过神,几步冲到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布满老茧的手。他抓起水壶,往锅里添水,动作有些慌乱。水壶的铁把儿被他攥得发烫,他却像没察觉,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听着屋里的动静。

院外的鸡叫得更欢了,一只红冠大公鸡扑腾着翅膀,跳到院墙上,对着东方的鱼肚白高声啼鸣。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冲破了茅草屋的屋顶,钻进了晨雾里。那哭声清脆又有力,像初春的惊雷,炸响在宁静的村落上空。

接生婆推开房门,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恭喜你啊,老实人!是个带把儿的,壮实着哩!”

王老实一下子僵在原地,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壮实就好……”

他迈进屋,昏暗的光线下,妻子李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汗珠。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角却带着虚弱的笑。襁褓里的婴儿裹在破旧的棉被里,小脸通红,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巴一张一合,哭得正欢。

李氏伸出枯瘦的手,拉了拉王老实的衣角:“给孩子起个名吧。”

王老实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想起前几天听货郎说的话,说城里有学堂,有先生教识字,将来能做大事。他这辈子没读过书,睁眼瞎一个,吃够了没文化的苦。他希望儿子能活得明白,活得正直,能为自己、为乡亲们争口气。

“就叫王肃吧。” 王老实瓮声瓮气地说,“肃,肃穆的肃,让他将来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李氏点点头,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小脸:“好,就叫王肃。肃儿,以后要乖啊。”

茅草屋的梁木上,还挂着去年寒冬留下的霜痕,一圈圈白色的印记,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屋里,落在婴儿的脸上,暖融融的。王肃的哭声渐渐小了,小鼻子微微翕动,开始咂嘴。这个在春风里降生的孩子,像一颗落在泥土里的种子,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开启了他的人生。

王老实是个地道的庄稼汉,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他家有三亩薄田,是祖辈传下来的,土质不算好,全靠天吃饭。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下地,直到日头落山才回家。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破铜钱。地里的每一棵庄稼,都是他弯腰弓背,一锄头一锄头侍弄出来的。

他性子耿直,不爱说话,却心里有数。村里的地埂界限模糊,有人想趁机多占半分,他却从不多争。有一次,邻居家的牛踩坏了他家的麦苗,邻居拿着鸡蛋来赔罪,他摆摆手说:“算了,牛不懂事,补种上就好。” 灾年的时候,地里收成少,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却把仅存的一瓢玉米,分给了更困难的五保户张奶奶。李氏心疼,他却说:“咱们还有口吃的,张奶奶一个人,饿坏了可不行。”

李氏性情温婉,说话细声细气,做起事来却干净利落。她在家缝补浆洗,纺线织布,把简陋的茅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手很巧,能把破旧的衣服缝补得看不出补丁,能把粗劣的棉花纺成匀净的线。除了照顾家里,她还总惦记着村里的孤寡老人。每天做完饭,她都会盛一碗热饭,端给独居的张奶奶,有时是红薯粥,有时是玉米饼,虽不丰盛,却带着满满的暖意。

王肃长到三岁的时候,就成了父亲的小尾巴。每天清晨,王老实扛着锄头下地,他就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跟着。到了田埂上,王老实让他坐在田边的石头上,自己则钻进麦田里,弯腰除草。阳光火辣辣地晒着,王老实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瞬间就不见了。

王肃坐在田埂上,小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小手在地上扒拉着,辨认着麦苗和杂草。绿油油的麦苗长得整齐,叶片嫩得能掐出水;而杂草则东一棵西一棵,叶子窄窄的,颜色也浅一些。“爹,这个是草!” 他指着一棵杂草,大声喊。王老实直起腰,抹了把汗,笑着点点头:“肃儿真聪明,这就是草,要拔掉才行。”

他从父亲手里接过一把小小的薅草刀,蹲在田边,小心翼翼地把杂草连根拔起。小手被草叶划得发红,他却毫不在意,拔得不亦乐乎。中午的时候,李氏提着饭罐来送饭,粗瓷碗里是玉米饼和咸菜,还有一碗稀粥。王老实把玉米饼掰了一大半,塞进王肃手里:“快吃,吃饱了有力气。” 自己则就着咸菜,喝着稀粥,几口就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