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王肃已经能帮母亲烧火做饭了。灶台比他还高，他就踮着脚尖，踩着小板凳，往灶膛里添柴。干硬的玉米秸秆不好点燃，浓烟顺着灶口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眼泪直流。李氏心疼地想把他拉开，他却摆摆手：“娘，我能行！” 他眯着眼睛，找准时机往灶膛里添柴，看着火苗越烧越旺，把小脸映得通红。

北方乡村的日子，苦得像嚼生栗，硌得牙酸，咽下去还刮嗓子。春种的时候，要跟天抢时间，清明前后必须把种子种下去，晚了就赶不上好墒情。王老实天不亮就下地，带着王肃一起，用木犁耕地，用木耙耙平，然后点播种子。王肃跟在后面，用小铲子把土坑填平，脚踩着土压实。一天下来，腿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磨出了水泡，他却从不喊累。

夏收的时候，日头像火烤。麦田里一片金黄，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王老实挥舞着镰刀，割麦的动作又快又稳，麦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王肃也学着割麦，小手握着镰刀，却总也割不断，反而被麦芒刺得手心发痒。他不服气，一遍遍尝试，终于能割下一小捆麦子。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却越干越有劲。

秋收之后，本以为能喘口气，官府的苛捐杂税却来了。穿着官服的差役耀武扬威地进村，挨家挨户催缴赋税，稍有怠慢就吹胡子瞪眼。王老实把家里收的粮食，大半都交了上去，剩下的只够勉强糊口。李氏把粗粮磨成粉，做成黑面窝头，把仅有的一点白面，做成小小的馍馍，偷偷塞给王肃。“肃儿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好的。” 她摸着王肃的头，眼神里满是疼爱。王肃拿着馍馍，却不肯自己吃，掰了一半递给母亲：“娘，你也吃。”

村里的日子虽清贫，却自有浓浓的烟火气。每月逢五逢十，是镇上的集日。这一天，李氏总会带着王肃去赶集。

王肃早早地就盼着，天不亮就起来，帮母亲收拾要卖的鸡蛋。到了镇上，集市上人山人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咚” 的声音吸引着孩子们。货郎担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有玻璃球、小泥人、红头绳，还有针针线线。王肃趴在货郎担前，看得眼睛发直，却从不哭闹着要。李氏有时会给他买块糖，他就攥在手里，舍不得吃，直到糖块化了，甜汁流到手指上，才舔舔手指，露出满足的笑容。

集市的角落里，有说书人搭的台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说书人拿着醒木，一拍桌子，就开始讲起了故事。王肃最爱听岳飞抗金的故事。说书人声情并茂，讲到岳飞枪挑小梁王，他就攥紧小拳头；讲到岳飞被奸臣陷害，他就皱着眉头，眼睛里满是愤怒。“精忠报国”“为民除害”，这些词句从说书人嘴里吐出来，像一颗颗种子，落在王肃的心里。他虽然不懂其中的深意，却牢牢地记在了骨子里，觉得岳飞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回到村里，王肃常常模仿说书人的样子，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给小伙伴们讲岳飞的故事。他学着说书人的腔调，一拍巴掌，大声喊：“话说那岳飞，手持沥泉枪，胯下白龙马，大战金兀术……” 小伙伴们围在他身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

王老实收工回来，有时会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他把王肃拉到身边，用布满老茧的手摸着他的头，讲自己年轻时闯关东的经历。“那时候，关内地少人稠，又闹灾荒，实在活不下去了。” 王老实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沧桑，“我跟着同乡，一路往北走，翻过山，越过河，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关外。关外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晚上只能睡在草棚里。”

王肃睁着大眼睛，听得入了神。他想象着父亲一路闯关东的艰辛，想象着关外的冰天雪地。

“关外的土地很肥沃，只要肯下力气，就能种出粮食。” 王老实磕了磕烟锅，眼神变得坚定，“做人就像山上的松柏，不管遇到多大的风雨，都要挺得住。不能怕吃苦，不能没骨气。”

王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他看着父亲弯成弓的脊背，看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父亲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肃在田埂间奔跑长大。他跟着父亲下地，学会了耕种收割；跟着母亲做家务，学会了勤俭节约；跟着小伙伴们在山野里玩耍，学会了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身体越来越结实，眼神越来越清亮。

他的性格里带着一股执拗劲儿，看不得旁人受欺负。村里的小孩被大孩子欺负了，他总会冲上去帮忙；看到有人偷拿别人家的东西，他会大声喊出来。有一次，邻村的孩子来王家台偷摘果子，被王肃发现了。他二话不说，追了二里地，把果子夺了回来，还给了果树的主人。有人说他傻，他却梗着脖子说：“偷东西就是不对，不能不管。”

王肃六岁那年，李氏把他送到了村里的私塾。私塾就在村西头的破庙里，教书先生是个姓赵的老头，眼睛有点花，说话慢悠悠的。王肃很喜欢读书，每天早早地就到私塾，坐在最前排，认真听先生讲课。他学得很快，先生教的字，他看几遍就会写；先生讲的道理，他都记在心里。

晚上回家，王肃会在油灯下写字。油灯的火苗很小，昏黄的光线下，他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李氏坐在旁边，一边纺线，一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慰。王老实坐在对面，抽着旱烟，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嘴角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燕山脚下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王肃像田埂上的野草，在清贫的岁月里顽强生长。他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中，懂得了善良和正直；在田地里的劳作中，学会了坚韧和吃苦；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埋下了正义的种子。这个眉眼清亮、性格执拗的少年，心中已然悄悄孕育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不公之事的憎恶，更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家国情怀的萌芽。他还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有多漫长，多坎坷，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像父亲说的那样，做一棵挺得住风雨的松柏，在这片土地上，活出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