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娘来到大门口,门是开着的。她并没进去,而是打量着这所房子大门只盖了个门头,上面一溜溜的小泥青瓦十分讲究,还用白灰抹了缝。大门板不怎么新,没有刷漆,可以看见上面天然木纹。
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伸头往里看,四间堂屋都泥了白灰皮子,木头棂子的窗户里面都糊了白纸,屋门上有一个用料布挡得不太周正的风门子。屋门口的东侧有一个用砖头砌成的鸡窝,上面盖了一个长方形的石板,石板上趴在几只微微发抖,正在晒太阳的芦花鸡。
听到屋里有“咳嗽”声,国庆娘这才抹掉围巾,抽了抽身上的灰尘,探着头问道:“家里有人吗?”
“谁呀?”屋里传来声音。
“是我呀!这是翠莲家不?”国庆娘往前走了两步。风门子开了些,一个老头站在门槛子里头,一手拿着烟袋:“这是翠莲家,你是哪位呀?”
“这就对了!”国庆娘喜不溜地走过去:“这么说你就是老张大哥了?我是西桃花源村的,是国宝娘托我过来的,张大哥,给你道喜啦!”
“哦!那,那进来吧!”翠莲爹把国庆娘让进屋:“大妹子,你先屋里坐,我喊她娘去。”说完急匆匆地出了家门。
听说来了客,翠莲娘在场院里抱了两个棒子秸个子,扔到厨屋门口,拍掉身上黏着的干叶子。慌忙地进屋,也没洗手,便上前拉住国庆娘的手,一起坐在大板凳上,热乎乎地说:“她婶子,你来了?”
“来啦!老嫂子,给你道喜了。”国庆娘说着,转身把盖在竹篮子上的包袱皮拿开,提出两瓶用细绳捆在一起的白酒,还有小八件的点心,两包桃酥,两条在嘴上拴了绳扣的大鲤鱼:“翠莲是个好闺女,水灵灵的。国宝啊!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知理道法,人又实诚,不作不导,像这样的小青年,我敢保证,翠莲跟了国宝,以后肯定错不了。”
翠莲爹并不说话,只是弓着腰坐在椅子上,烟袋抽得“吧嗒吧嗒”响。翠莲娘看老头子一声不吭,忙迎合道:“是啊!国宝这孩子不错,我和她爹没意见。”
“唉!还是老嫂子和老哥哥明白,你说他们青年人愿意在一起,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也省了心不是?”国庆娘说着看了一眼翠莲爹:“大哥,这是国宝孝敬你的,你看在我这个大妹子的面子上,可别嫌少啊?”
“哪里,哪里。”翠莲爹的烟袋没有离开嘴,他瞅了国庆娘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僵硬地回了一句,“有劳你大妹子了。”
“只要开口,事情就好办。”国庆娘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她一进门就看见这老头有点不悦,按常理他应该知道我今天要来呀?翠莲应该给他们说了呀!这提亲可不是小事啊!那敢儿戏。她最怕那些闷头放屁、一声不吭的主,他想什么你也不知道?这话茬一旦冷下来,再想续上,那可是难堪得狠呢!
国庆娘更清楚,在农村当家的可是男人啊!老爷们不发话,妇女们再干“巴巴”地也没用。国庆娘见翠莲爹开了口,便笑着用征询的语气说:“张老哥,要不,咱就寻摸个好日子在一起吃顿饭,把孩子们的事给订下来呗?”
又是一阵沉默,翠莲爹没言语,只是一个劲地抽烟,娘心里虼蚤,又不好发作,汗都要下来了。翠莲娘看不下去了,尴尬地朝她苦笑了一下,然后催促道:“她爹,你倒是给句话呀!”
国庆娘也看着翠莲爹,附和地点了点头。心想,“要是俺国庆他爹,这么磨磨唧唧的,她早就给他个耳刮子了。”
烟袋锅里的烟丝一明一暗,产生出的团团烟雾顺着风门子的空隙向外飘去。一袋烟抽完,翠莲爹磕掉烟灰,又拿了根火柴棒挖着烟袋窝面的烟油,慢条斯理地说:“好吧!你们商量着订个日子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别弄得太寒碜了,让我在八里屯抬不起头来。”
“老大哥,你尽管放心就是,绝对不能孬了。到时候,把翠莲她七大妗子八大姨的全叫上,咱们好好地热闹热闹,保证大家都满意,有什么事你找我。”国庆娘大包大揽。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那颗悬着的心也踏实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这么定了,日子订好后马上送过来。”
母女连心,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这是老话。翠莲昨天夜里把国宝那边来提亲的事告诉了娘,娘俩坐在被窝里拉呱直到半夜。爹因年底队里加班算工分,到半夜才回来。
今年的雪下得比较早,刚过了大寒,天上的雪花儿便飘飘洒洒地下了起来。这时候街上也开始热闹起来了,外出挖河的壮劳力也都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省吃俭用下来的全麦面馒头。
孩子们也放了寒假,正顶风冒雪玩耍嬉戏。男孩子耍着棉袄筒子,光脚丫子穿棉猴,踢踢榻榻。头戴“火车头”棉帽,歪而巴唧,有的推铁环,有的打陀螺。玩热了,把棉袄扣子解开,露出小小的、红红的胸脯和裤腰带上面的肚脐子。有玩得疯的,把棉裤裆都扯开了线,露出白白的棉絮随风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