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苍翠群峰之间,青瓦白墙半掩于云雾,好似仙人随手掷落的棋子,偶然停在这山势褶皱处。
道观门楣不高,匾额上的金字早已褪成淡黄色,倒像更合了道法自然的意味。
山风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天井里一株老柏树把阳光晒成铜钱大小的光斑,落在青苔蔓延的碑石上,那上面刻的字已模糊成一片水痕似的印记。
偏殿檐角悬着青铜风铃,响声不是清脆的叮当,而是沉沉的“嗡嗡嗡一一”,像从很远很远的年代传来的回音。
晨起的雾影里,常见在一老道的指导下,演练着拳脚的童子,酣畅淋漓下只见拳脚的虚形,难辨童子真身。倏忽里,随着童子一声清越的啸声,身形似冲天的鹏,纵跃上那株老柏树的枝头,惊起歇息在巢里的鹊,扑腾扑腾扇动翅膀各自的乱飞,停留在雾霭中的残影,像来自天上画下的符箓,忽明忽暗地消失不见。
午后“一老一小”,会坐在廊下打坐,经书摊在膝头,被山风吹得哗啦哗啦翻页。他们身后粉墙上晃动着竹影如九天上的星辰,忽浓忽淡。
厨房灶台上总温着一壶黄精茶,陶罐里的陈年草药香,与新鲜劈开的柴火气,在空气里缠作解不开的结。
暮鼓响起时,蝙蝠开始绕着斗拱飞旋。一盏青灯的光晕掠过纸幔的窗台,童子捧书的形态仿佛雕刻的尊神,又沉入夜的寂静。
寒来暑往,时光清浅遗落一地。转眼十个春秋倏忽而过,危继中与同龄人有着不一样的身材,堪堪出落成了个美少年。
剑眉星目配上圆润的脸庞,下颌线与脖颈形成一道矜贵的弧度”
白皙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像冰层下游离的河流”。
“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柔和的骨骼轮廓,却已隐约可见青年凌厉的线条”。
“分明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抬眼时却有种历经沧桑的沉静”
“微笑时右颊浮现的梨涡,像是神明恶作剧戳下的印记”。
十五年,十五年的寒暑如一日般度过。崔奇对老来收获的徒儿欣赏有加,该教的都教了,危继中的悟性还更胜他一筹,天生清奇的骨骼稍加点化苦练便胜却普通人勤练的人武境巅峰无数,十五年的苦修,内息早有所成,王武境巅峰隐约又有升阶的可能。可,气武境就靠在观内勤修也不会有甚理想的效果。
自成一体的气息,还得靠他自身的机缘巧合去突破,再留在身边,已是对危继中的荒废。
月夜里,崔奇为危继中摆上了栈行茶,语重心长的说道:中儿,为师已没有什么东西可再教授于你,气息应是各成一统,你欠缺的在于临界点突破时,那一瞬而至的灵性,不是拳脚套式的变化,不是吐纳之术的归纳。属于你该来的灵性,为师真教不了你,只能由你自己面对外界的形势去激发属于你的气息,一旦气息生成,点气成器,化气为剑御敌于意念之中,就是为师这般气武境界的状态,稍以时日的沉淀,你必青出于蓝胜于蓝,所以为师真没什么好教于你,今晚为师特意为你栈行,你也该独自去面对世间的险恶,去开拓你的世界。为师老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找到昆仑之脉死亡谷的入口,去瞻仰传说中的地阶仙人,或许是为师命里潜能所至吧,为了你,为师研精竭虑耗尽了十数个风烛残年,与你分别之日就是为师归化之时,你不用悲伤,你就是为师一生以来所有努力中最骄傲的值得。
死亡谷,死亡谷,为师未能见证的遗憾,或许就是徒儿的一番造化吧!
一声悠长的叹息止落,崔奇老道端上茶杯羽化在石凳上,晶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天上的星光,只是人已没有了气息。月夜里一道流星划过……那瞬间的炫亮里,载满了永恒,向世人流连着人间半仙的传说……
危继中探了探师父的气息,悲恸地哭出声来。静寂的月夜里,那声声的衷恸,像拨动竖琴最低那根弦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