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5年腊月二十八日,位于大洪山南麓的蒲阳县已经下了第三场雪,县西北边的桃花乡一片素白。
尽管离农历新年还差三天,竹林湾的牛贩子胡明堂却喷出一口白气,手忙脚乱地正指挥他的两个漂亮女儿桂香和春香房前屋后贴春联。
“福字歪了,桂香这头再低点!”
胡明堂退了两步歪头看了看,吸了两口水烟,满意了。
他年前买的五头水牛发瘟死了四头,欠了一屁股的帐,按荆楚风俗,只要对闻上墙,牛鬼蛇神就挡在屋外面了,讨债的也不能上门,万事过了元宵再说。
次日一大早,跟往常一样,明堂去桃花街赶了个早集,手里拎着两根稻草系着的三两猪肉,从村子东头晃荡到屋,进厨屋后把肉甩到砧板上,跟老婆菊珍交待几声,就到牛栏去看他的小牛娃了。
就指望它俩翻本了。
明堂进了牛栏,他蹲下来,点燃火烟袋,一边看小牛一边眼睛就眯了起来,半筒水烟还没抽完,菊珍就在灶屋里喊:“老东西吃饭啦。”
明堂也不应声,起身进了堂屋,在乌黑发亮的八仙桌边坐下,把水烟放下,开始就着菊珍用韮菜和红剁椒炒五花肉片喝起谷子酒来。
菊珍一边用葫芦瓢搅着猪吃的潲水带米糠,嘴里一边嘟哝着:“王八狗日的只晓得自家喝血块子!也不晓得给伢儿们留口汤泡饭……”
明堂眼睛一鼓:“留个么事?迟早是人家的,老子好生哪个!”
菊珍不作声了,把瓢往木片桶上磕了两下,放到地上,走到小院西边的猪圈边“罗罗罗”的唤起猪来。
话说明堂吃完饭,到厨房里用葫芦瓢从大水缸舀了半瓢生塘水灌进肚子,正准备出门,突然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听到菊珍压着嗓子说:“元章来了。”
“我日你妈,这早!”明堂骂了一句,把水瓢丢进水缸,转身弯进堂屋,直往后门冲,他的目标很明确,先躲到屋后边那片茂盛的水竹林子再说。
这时元章已经骑了头驴子从明堂家的稻场坎子上来了。
元章是保长,桃花乡有名的乡绅,年轻时出了天花,落下一脸的麻子。他第一个老婆死后又讨了一个,第一个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叫国瑞,现年22岁,在汉口读大学,第二个老婆生的小儿子国祥,现年16岁。
元章把驴子拴在明堂家稻场边的一棵楝树上,三两步就走到了明堂半开的院子:“明堂兄弟在家吗?”
站在在猪圈边的菊珍满脸带笑:“元章哥稀客。”
菊珍这时候心里只打鼓,元章上门,只有一件事,要帐。
明堂买牛的钱主要就是跟元章手上借的,利滚利,怕是有一百个现洋了。
元章朝长得瘦瘦小小的菊珍点点头:“明堂在屋里没得?”
菊珍一时有些慌张:“他是王爷侯爷!哪个管得了他!”
元章一笑,直接朝堂屋走去。
正要跨进门槛,又把脚缩了回来,上下打量了对联,暗笑:贴这大个幅,这是指望把老子挡在门外头啊。
一直以来元章每年的春联都是他大儿子国瑞写的,今年国瑞写信回来说他不回来过年了。元章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在武汉大学读书的儿子最近让他想起来就忧心忡忡的,又不知道跟何人说。
沈元章用他的一对鲫鱼眼睛在堂屋里四下里打量了一翻,看到桌上的半碗肉还冒着热气,心说狗日的没钱还账,喝酒吃肉一样也不少!
“明堂,你在屋吧?在屋就出来,我有事跟你说罗。”
没人应声。
元章出了堂屋的后门,看到了那片青青的竹林深处的一砣黑影。
元章望着还一直站在猪圈口看他的菊珍说:“你男人去哪了你不晓得?”
“哎呀我是真的不晓得!他去哪里不得告诉我的。”
元章不再理会菊珍,穿过堂屋,从后门一直走到竹林子,特意绕了一圈,从明堂邻居家里的茅房弯过去,走到明堂身后,拍拍明堂的肩膀:“伙计,你有茅缸不蹲,这是搞么子?”
明堂回头望着元章:“呵呵元章哥啊,让你见笑了,我嫌茅缸熏人,在这里屙得舒服些。”
元章看了一眼明堂的屁股:“伙计你屙屎裤子都不脱?”
明堂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元章哥,你的帐等过完年开春市场一开集就还上,我还有两头牛,再生几头小的不是个问题。”
元章友好的拍拍明堂的肩膀:“明堂啊,你迟早要发家的,我今天过来不是找你说这个事。”
明堂听元章这么说,吊到半天云的心放了下来。
“那您跟我一起进屋去说,刚倒的酒还没开始喝咧!”
进了屋,明堂把元章让到饭桌边坐下,扯起脖子朝大门外吼道:“给元章哥添双家伙!”
一直躲在大门口门板侧边的菊珍听到明堂这句话,赶忙颠着一双小脚进厨房拿着碗、小白瓷酒杯和一双竹筷子颠着小脚进到堂屋,一件件放到元章跟前。
明堂把米酒斟满,先跟元章干了,抿了一口,抬手把嘴巴一抹一脸谄笑:“元章哥,您吃菜,早晓得您要来,多搞几个菜!”
元章用筷子夹起韮菜炒肉塞进嘴,边嚼边说:“又不是外人,搞那么客气做什么?这个好吃,正对我的胃口。”
嚼了一气元章把筷子放下,看着明堂说:“明堂兄弟,我酒喝了菜也吃了,想跟你说点正事了。”
明堂替元章把酒满上,满脸堆笑:“您说,我听着。”
“你家大姑娘说了人家没有啊?”元章单刀直入。
明堂一听,手里举着的洋铁皮子做的酒壶一晃,差点淋元章身上了。
“这一向上湾的王妈来得蛮勤,门槛快被她踩断了。”
元章点点头:“这我都晓得。”
明堂谦虚道:“嫁出去姑娘泼出去的水,我也不想操那多的心。”
“伙计看样子我们两家做得成亲家啊。”
明堂脸胀红,像泼了碗鸡血样的:“搞半天是这个事!您叫个媒婆过来打个招呼就行了,怎么要您亲自跑一趟!”
元章呵呵一笑:“媒婆她跟你白跑啊?”
明堂说:“您有两个儿子,我有两个姑娘,您看这真的是有缘!”
元章说:“小的我们先不管,先说大的,我家国瑞今年22了,也到成家的年纪了。”
“元章哥,您家国瑞在外头做大事,将来有出息的人,会瞧得上我的姑娘啊?”
“这个事由得了他?父母作主,说初一不能过十五。”
“是的是的,您说的都对!”
“日子就定中秋了,我找道士看过,日子不错。”
元章把酒端起来一口干了。站起来说:“过几天我就请人把聘礼送过来,把八字定了,到了中秋,您家就把桂香送过去?”
明堂头点得像鸡啄米。
一直站在后门边听着的桂香悄悄走开了。
把元章送走后,明堂心情不错,在稻场上转了几圈,哼起了几句江汉民歌《小女婿》:
丫鹊子架几架啊
老鸹子哇几哇
人家的女婿多么的大
我的妈妈哎
我的女婿一嘀嘎!
明堂脸上露出了笑意,打算去扯几把稻草喂牛,一脚迈进草房,脸刷的一下白了,头上冒出一股青烟:“你们在搞什么鬼名堂?”
作为父亲,明堂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一幕。
忠全提着裤子冲出草房门,两瓣屁股在日头下白得耀眼,硕大的东西甩来甩去,跑了三丈远,忠全丢下一句话:“明堂叔,春香是我媳妇啦……”
明堂吐出一口浓痰:“我日你妈的个狗杂种……”转身明堂朝春香吼道:“老子一挖锄挖死你!个丢丑卖国的东西!”
春香站在那里发抖,明堂让了一步,让春香跑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