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的早春,三月份的天气依然还有点清冷。
竹林湾在一片白雾中依然宁静而祥和,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太阳早早的挂在村子东边文峰塔边的槐树上,阳光透过枝桠,稀薄的撒落到地上。
湾里克明、银栓、木伢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塔下边晒太阳,这三个老头就喜欢找个背风的地方蹲在一起说邪话。
克明老头和银栓老头尤其喜欢抬杠:
“入他妈的听说日本人打到蒲阳县城了!”
“我家老三昨天进城都看见了!看见男的就杀女的就日!”
“鸡巴!他们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你晓得个卵子!他们不是人,是鬼,日本鬼!”
“过两天说不定要到我们湾子了,你小心点,”克明老头朝金栓老头不怀好意的眨了下眼睛。
“老子有个什么要小心的,他们还能把老子怎么样了!”
“日妈你真个是越活越小了!”
克明摇摇头。
一边沉默的木伢老头说:
“他是要你招呼好你家老三的媳妇。”
银栓嘿嘿一笑,不生气。
银栓老头说:“木伢你个闷狗子,你胡子都要朝天的人了,还不熄火?”
木伢老头摇摇头:“我们这一茬不行了,最享福的还是人家元章啊!”
克明老头连连点头:“你看他们家桂香,都能捏出水来了。”
“您捏过?”银栓白了克明一眼。
克明老头叹口气说:“他们家老二不行,比你家老三还是要差伙些。”
银栓老头眼睛鼓起来:“我入你妈的个老火皮!你早上吃了几瓢屎!”
木伢老头突然嘘了一声,克明老头和银栓老头抬头看到明堂站在他们跟前。
在沈家花屋院子里,桂香早早的起床在天井边上洗衣服。
腊香也起床了,一大早一边开鸡笼一边对着第一只冲出鸡笼的母鸡骂:
“日里吃夜里屙,一天到晚就只晓得吃!一个蛋都不晓得下!要你有个么用?”
这话一个字都不落地全扔桂香耳朵里了,桂香心里生气,可是不晓得说什么好。
这时元章进了院子,喝了声:“你个婆娘秧子老骂桂香作什么?又不是她的错!”
元章对国祥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这个事情上怪桂香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元章毕竟是一家之主,在沈家花屋拥有绝对的权威。
腊香不敢跟元章对着干,嘴里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桂香低着头,嘴唇快被牙齿咬出血来了,她很气,如果可以,她真的想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拎起腊香,捏住她的脖子,像掐一只老母鸡一样掐死她。
桂香毫无疑问是恨腊香的,这老婆子和元章作主把她配给国祥,害了她一生不说,现在又日日夜夜的这么作践她,这叫她怎么不恨?但她又因此有此负罪感,再怎么说她是国瑞的二妈呀。
桂香一直低着头,在木洗衣板上揉搓着衣服,这个时候,腊香如果是这件衣服,一定感觉有点疼。
其实桂香一直想告诉腊香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国祥那方面根本就不行。
可是这话能说吗?
女大十八变,已经18岁的桂香身材已经发育得很好了,基本上可以用婀娜多姿这个词儿来形容了,对于桃花乡一般的女孩子而言,这当然是件很幸运的事情,这意味可以挑个好婆家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但是对于桂香而言,这更多的是一种不幸。
如果把桂香比作一颗熟透的桃子,如果当初能如她所愿嫁给国瑞,那自然是极好的,可是却被放到了国祥的床上。国祥虽然想吃,可是吃不下去,每次兴起,他总是肆意的把桂香这个桃子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洗完衣服,桂香跟往常一样用木桶拎着去富水河里浣衣服,正浣着,王妈来了。
王妈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一看桂香泛红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在沈家受气了。
王妈叹了口气,蹲下来,拿起一件衣服一边在河里摆一边轻声说:
“桂香,听他们说国瑞在外头带兵打仗当大官了你晓不晓得?”
听到国瑞的名字,桂香心里一喜,眉眼间也透出一种害羞的表情,那是妻子听到远方心爱男人的消息的自然反应。
桂香把衣服从水里拎起来,一边扭干水一边用比王妈更小的声音问:“您是么样晓得的呀?”
王妈说:“我的儿,他带的人马就在马家冲,叫个什么新四军。”
“新四军……那他们抢东西不?”
“抢啊,还抢人家老婆,有好多女的被抢去当兵,他们是共产党,共产共妻的。”
桂香沉默了,不再接王妈的话,她觉得国瑞不会当这样的兵。
马家冲这个地方桂香以前没听人说过。
她很想问一下王妈马家冲离桃花乡有多远,但终究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时,清澈呈嫩绿色的河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凭王妈的经验,她知道下面有鱼儿摆了下尾巴。
王妈知道桂香的心思,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爱情的鼓点在桂香的心中越敲越想,逼着她去思考自己的未来,可是,一个已婚的乡村女子,丈夫和婆家就是她的全部未来,她想得再多,也只能装在心里。
桂香听完王妈的这个消息,就提着装满衣裳的木桶起身回家了。
她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一直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王妈看见了。
一路上,桂香提的桶虽然装满了衣裳,很重,但她感觉自己的心儿更不听话,扑嗵扑嗵的,一个劲儿的想往跳。
按照桂香每天的工作流程,早上鸡叫第五遍就得起床洗衣做饭,现在衣服洗完了,接下来就是做早饭了。
老沈家的早饭当然不是做给元章、腊香还有国祥三个人吃。元章虽然是桃花乡公认的田产最多的地主,但元章的勤俭节约也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所以他家虽然请了五个长工,做饭的人却只有一个,就是桂香。
好在老沈家吃饭不分灶,不像别的地主家那样东家还得吃小灶。
桃花乡人有煨火罐的习惯,就是把难煮的菜炒得半熟后用陶罐装好盖严实,放进灶膛里,这样一边做饭一边借灶肚里面的火把陶罐里的菜煨熟炖烂入口即化。
这天桂香煨的是豇豆,桂香手脚麻利,往常做饭快手快脚,做饭之于她,已经是一种享受,很有成就感,特别是看着收工回来的长工们把她做的饭吃得狼吞虎咽一扫而光时,就觉得很幸福,心里就会想,要是国瑞在家该有多好呀!
今天桂香做饭不是忘了倒油就是忘了放盐。当然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没有油盐,桂香做的饭菜都很香。
桂香今天做饭花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个时辰,她正在从灶膛里取煨菜罐时腊香进厨房了,板着老脸问:
“还没熟啊?”
“这就熟了妈。”
“这都什么时候了?做个饭也不行!”
桂香不应声,脸有些红,腊香认为那是被灶火熏的,所以没有放在心上。可桂香心里却有些发慌,不是因为长工收工了没有饭吃,她是生怕自己的心事被腊香看穿了。
所以用木柺取菜罐时手一软,快到灶口时木拐一歪,嗵的一声,菜罐掉进了灶灰里,正在找词准备继续责骂的腊香看了个直播,这下省事了,气得鼻子都挪了位,一接上前照准桂香的头狠狠扇了两下,第三下时桂香躲开了。腊香认为这是桂香无声的反抗,怒了,顺手操起搁在水缸上的一把木瓢朝桂香头上甩过去,桂香来不及躲,一下子正磕在她的前额上,桂香啊了一声,疼的一下子就坐到地上。
桂香用手摸了一下前额,看到一手的血,心里的气一下子全冲上来了,站起来就把居然还望着她笑的腊香推了一把,这回真用劲了。
桂香把她对腊香所有的怨气都体现在了这一推之中,当然也包括了对国祥的怨气,总之力气大得很,腊香看到桂香站起来,没当回事,所以没防备。
腊香像一片纸样倒下了,不光是倒下,还飞了起来,跟灶边的大水缸来了个非常深度亲密的接触,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腊香叫了一声,头上马上也流血了,不仅流血,而且还昏了过去。
这下把桂香给吓着了,她刚才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现在看到腊香歪在水缸边,一下子也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她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去找王妈,可是找了王妈又能怎么办呢?王妈来了又能么样?况且王妈跟腊香再怎么说也是隔壁到隔壁,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王妈也帮不了她。
桂香蹲下来,看了看腊香,她很想伸手去摸下,但看到腊香那白色精瘦的脸,桂香心里涌出一种恐惧,也许还夹杂着一种厌憎,桂香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回娘家。
桂香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想法,因为她总想着自己嫁到沈家花屋,就是沈家的人了,虽然沈家对她那么坏,但只要自己心里有国瑞就行了,桂香每天生活的动力就是盼着国瑞哪天回家。
现在桂香突然想回娘家,其实,她想回的不是娘家。
桂香出沈家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洪山的一侧,湾里的青壮年大多在田里干活了,桂香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特意沿着山脚下走,这里离田远些。
这时学义的小儿子中水指着远处高声叫道:“看啊,好漂亮的姑娘伢!”
他爸骂:“个狗日的,你不跟老子好生做事瞎瞄什么!”
中水说:“瞄她一眼又不少块肉。”
他娘老子眯起眼仔细看了一下说:“是元章家的桂香。”
这下中水兴奋了,裂着嘴巴笑:“我没说错吧。”
中水看了看学义,发现这家伙眼睛也看直了。
桂香回到了竹林湾。
湾子里跟她离开时相比基本上没有多少变化,鸡一群鸭一群,湾子边上那口元宝堰的池塘依然清澈如故。
桃花打苞了,池塘边的那棵歪脖杨树还在,杨树跟柳树最大的区别就是杨树的树枝是往上长的,一根根直直的刺向青色的天空。
虽然说有好几年没回家了,家里的路桂香闭着眼睛也走得回去,她在梦里面回去过无数回了。
走到自己家的稻场上,还没进门,稻香就看到坐在堂屋中央的明堂,这个时候的明堂跟往常一样,雷打不动的在喝他的早酒,桂香进门的时候明堂正捏着筷子往碗里夹着一块肉往嘴巴里送。
桂香喊了声:“爸爸。”
明堂筷子一抖,夹得好好的肉都掉到桌子上了。
桂香自嫁到元章家后,基本上就没回来过,明堂明白桂香在嫁人这事上是恨他的,所以桂香没有回门,明堂也不怪他。
明堂问:“你怎么回来了?”
桂香抿着嘴巴不说话,一脸的忧愁,明堂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在明堂的印象中,桂香是个很少发愁的姑娘,一天到晚脸上都是扫着笑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
桂香忧伤地看了明堂一眼,说:“我把国祥他妈的脑壳搞破了。”
桂香这话把明堂吓了一跳。
明堂脸一白:“这怎么搞?”
明堂也不是聋子,桂香在元章家被虐待的事也时不时的飘到他耳朵里,让他很愤怒又很无力,他欠元章的钱,这只是其一,元章是保长,跟桃花乡的乡长乃至蒲阳县的县长都有交情,他胡明堂惹不起啊。
桂香跟在后面的一句话硬是把明堂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桂香说:“我要去马家冲找国瑞去。”
“你个痴女子,莫瞎想……找到国瑞你又能怎么办?”
桂香不作声了。
明堂叹了口气,也是半天不作声,站了好一会儿,走到门口把大门关上,又坐回条凳上,拿起桌上的杯吃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慢慢的说了一句让桂香差点惊掉下巴的话:
“姑娘,你想不想当兵?”
桂香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明堂:“当兵啊?我一个女的。”
明堂端起酒杯子喝了一口:“这回你是闯了个大祸!他沈元章是什么要的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国祥妈是死是活都不晓得……我看你也是不想再跟国祥过了,你要是真想找国瑞,我就送你去他们那里,他们那里现在在招姑娘伢当兵,专门照护伤病员。”
桂香说:“您是怎么晓得的?再说,我一个女的,他们会要吗?我只听老人们讲过花木兰从军。”
明堂微笑:“国瑞搞的队伍我清楚,他们不瞎搞,共产党跟国民党还不一样。”
桂香不明白:“共产党?国民党?他们是搞么事的?我听人讲您跟共产党办事……”
“你看你这伢,问这么多!这个跟你三言两语也说不明白,你只说想不想去找国瑞,想去的话我就送你过去,他们现在正好在招女兵。”
“……那我去他那里当女兵去。”
桂香盯着明堂,感觉这个钻山打洞一心想当地主的牛贩子突然变得有些神秘了。
“你恐怕是不晓得,我是他们那里的交通员,我连你妈都没说的!”
“交通员是搞什么的?”
“这个你不要问了。”
桂香抿了抿嘴,就没再问了。
其实明堂不仅是共产党的交通员,他还是国民党的,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搞点酒钱。
明堂又说:“我天黑就送你过去,你去把你妈的衣裳带两件。”
桂香看见大门的门缝有一双眼睛,过去把门栓拉开了,外面站着她妈菊珍。
菊珍挤进来,抓住桂香的胳膊说:“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桂香问:“春香呢妈?”
“晓得她死到哪里去了!现在像匹野马,哪个都管不住她。”
“现在不是嚼这些的时候!”明堂竖起眉毛喝了一声。
菊珍闭上嘴巴,她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也就不再多问什么,松开手去厢房跟桂香收拾东西去了。
天一擦黑明堂就带着桂香出了后门,绕了个大圈,上了南山,山路不好走。
天上一片上弦月撒下淡淡的清辉,勉强能看得见几米远的路,明堂走在前面,桂香紧紧跟着,明堂担心桂香走丢了,老是回过头看,桂香笑着轻声说:“爸爸您不要担心我,我不怕鬼。”
明堂说:“鬼吓不倒人。”
走了20多里的山路 ,才到了蒲阳惠亭镇的老龙山,这一带两边是山,当中有条五里多长三百多米宽的冲,冲周边姓马的多,所以叫马家冲。
山路曲折,有的地方甚至根本就没有路,但所幸有明堂带着,可轻车熟路,并没有费什么劲,想到要见到国瑞了,心里有些激动,这个时候的桂香并没有想到这一走,她的人生就拐了一个大弯。
桂香上了山,回望了一眼远远的桃花乡,深蓝色的天幕下,那一片村庄黑黝黝的,已经虚化成了一个剪影,桂香这个时候松了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身上轻松了许多,未知的人生虽然看不清晰,但肯定比在沈家花屋的好,因为她心爱的人就在这大山里,桂香听着三月的风拂过山上的松树林,从耳边吹过,她感觉这山风里带着国瑞的气息和体温。
走在松树林子里,桂香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怕个么事?国瑞在这座山上,也许走不了几步,就可以看到国瑞了。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桂香听到听到前面好像有人在说话,心里一喜,以为是国瑞来接他们了,正要出声,被明堂一把捂住了嘴巴。
明堂把桂香拉到一棵一人多高的野刺蓬后面躲了起来。
刚才还听不太清楚的声音一会儿就由远及近了,本地人的说话声里夹杂着呜里哇啦的,声音不大,但桂香感觉这声音好像说的不是人话,这时候明堂的心提了起来,他已经听出前面是什么人了,他又不能告诉桂香,只使劲把桂香的手捏了一下。
桂香这个时候已经明白了明堂的意思了,大气都不敢出。
离他们仅有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小野正带着一队人马四处搜寻,他们这次出蒲阳县城的主要目的是侦察马家冲一带抗日游击队的踪迹的,结果因为新四军提前转移,扑了个空,只好打道回府,他们刚刚明明听到人声,兴奋异常,可一下子人声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到山风的呼呼声。
小野突然抬手打了一个手势,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尖的翻译王国良看见了前面坡子下从树林子里漏出来的人影子,心里一急,想这下完了,又不敢喊出声来,只好装作被树藤绊到地上,他后面的日本兵没看见,扑到王国良身上,手里端着的枪没拉保险,走了火,子弹呯的一声射出去,把歇在树窝里的一对喜鹊给打出了窝,噗噗的飞了出来。
明堂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起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国瑞!……”
他的用意是把日本人引开,作为一个经常去县城的牛贩子,他很清楚的知道如果桂香给日军人捉住会是什么下场。
明堂一跑,子弹就跟在他脑壳后面只飞。这个时候小野也觉得没有必要再保持悄悄的进村了,把指挥刀从腰间抽出来吼了声:“八格牙鲁,你的不要跑,再跑死了死了的!”
明堂当然不会听小野的话,连滚带爬的朝山下跑去,日本人也跟着跑了过去,这样,牛贩子趁着天黑,很轻易的就把危险从女儿身边引开了。
桂香在原地足足趴了半个小时才敢动,她被刚才的阵势吓傻,站起来看看四周,静悄悄的,月亮依旧撒下淡青色的光,刚才那些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桂香知道刚才父亲那么做是为了救她,她不清楚那些人是什么人,可以肯定不是好人。
日本人虽然还未去过桃花乡,不过桂香也听明堂讲过,日本人不说“人话”。
桂香就在那里胡思乱想了一气,看着深蓝色的天幕,她想起国瑞,心里咕嘟了一句:“国瑞,你在哪里呀?”
明堂凭着对大洪山的熟悉好不容易摆脱了小野的追逐,侧耳听着日本人和皇协军渐渐远去的喝骂声,知道他们回城了,日本人毕竟是异乡人,再加上现在马家冲一带有国瑞他们,他们不敢逗留得太久。
明堂想着桂香,心里疼痛的厉害,又不敢高声喊叫,只在心里说:姑娘,你莫被野猪叼走了啊。
明堂到处瞎找一气,没找到,在松林里坐到天蒙蒙亮,又循着原路回去找桂香,找了一通,哪里还有桂香的影子,明堂后悔万分,他觉得自己不该把桂香往马家冲送的,结果说明了这是老天在惩罚他,除了一个花木兰从军,这世上哪有人把自己的姑娘送去当兵的?
明堂痛苦的叫着:“我把我姑娘害了!我是个狗日的!”
两天后,太阳从大洪山东边的山头上慢慢升起,富水河的源头,从白龙湖流下的山泉汇成白龙溪,在山间潺潺流动着,朝阳下,像一条晶莹发亮的银带,在青山绿野间闪闪发光。
黑夜发生的一切事情到了白天,在这美丽的山间,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白龙溪边, 已经是新四军第五师卫生医疗队队长的张萍一大早来溪边洗衣服,身上灰色的新四军军服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干净英气,看上去是那么的精神漂亮。
张萍正在洗着的时候,总感觉附近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张萍心里一惊,马上想到会不会是日本人或者国民党,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洗完,拎着木桶起身往树林子里走去。
进了树林子,张萍感觉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把心一横,折转回来,沿着河岸朝河的上游走去,走了不到两百米远,张萍就看到了斜着身子躺在溪边的桂香。
桂香在深山老林里转了二天,一直不敢出林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跑到河边喝水时一时没站稳,结果一口水还没喝到嘴就晕在草皮上。
张萍坐下来,把桂香抱在怀里,看到她干裂的嘴唇,赶紧把桶里的一只毛巾拿出来,在清澈透亮的溪水里摆了两下,又在手里团了团,慢慢的把从白龙池流下来的山泉水一滴滴的挤到桂香的嘴里,过了好大一会儿,桂香慢悠悠的醒了过来,看到张萍,吃了一惊,赶紧坐了起来,撩了下头发,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问:“您是?”
张萍笑笑,轻声说:“莫怕,我不是坏人。”
说着张萍从荷包里搜出一包桃酥递给桂香:“你先把这个吃了压下饿心。”
桂香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往嘴巴里放。
张萍问:“你叫什么名字?”
“桂香。”
桂香一边吃一边上下打量了一下张萍,问:“您是不是新四军啊?”
张萍看了看四周,说:“你找新四军有么事?”
桂香点点头:“……我找个人。”
“能不能告诉我你找的这个人叫个么名字?”
桂香感觉张萍很面善,想了想说:“叫国瑞。”
“……国瑞?……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他跟我是一个湾子的。”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他当兵。”
张萍听到这里一笑:“你怎么晓得我们这里招兵的?你是姑娘伢哟!”
一听到张萍这话,桂香眼泪就出来了。
她低下头说:“我爸爸送我过来的,现在他也不晓得被坏人赶到哪里去了。”
“什么坏人?你说说看?”
“他们不说人话?”
“哦……”
张萍明白这些“不说人话”的人是什么人了。
张萍说:“你想好了?真的想当兵?”
桂香说:“我跟我爸爸走了三十多里,要不想当兵,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为什么会想到要当兵呢?”
“……不想再被我婆婆欺负了。”
虽然眼前这个女人还救过自己,但桂香对自己当兵的真正原因还是有点羞于启齿。
这个理由对张萍来说,还是有一定的说服力的,在那个年代,婆婆一般都是慈禧太后,在家里说一不二,俗话说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像现在,婆婆都熬成了小媳妇。
张萍像大姐姐一样把桂香头上的一根茅草掂了下来,说:“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走吗?”
桂香说:“能。”
张萍把桂香慢慢的扶了起来,腾出一只手拎起了桶,说:“那我们走吧,你的心愿实现了。”
桂香跟着张萍穿过了一片林子,就到了新四军第五师医疗队驻地。
远远的就看到房子前面的稻场上晾着很多雪白的纱布,风吹动的时候随风飘扬,桂香一下子看傻了。
几个正在晾纱布的女兵看到了桂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一个女兵问:“萍姐,这是谁呀?”
张萍笑笑说:“我妹妹呀。”
“她是来看你的吗?”
“跟你一样,她是来当兵的。”
1939年,新四军五师司令部和一部分所属机关就转移到马家冲。1940年1月,部队改编为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纵队司令部、政治部以及医院、参谋局、随营军校、七七报社等单位都住在马家冲和周围的村子里。
五师医疗队在徐家湾的一个祠堂里,这是徐家湾最好的房子了。
老乡的房子基本上都是土坯房,这些房子跟竹林湾和竹林湾的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因为有了这些女兵,还有匆匆忙忙拿着文书从这个房子跑到那个房子的通讯员,所以在桂香看来,这湾子一下子就有些鲜奇,有些神秘。
张萍带着桂香走进灶房说:“你洗个澡吧。”
说完张萍就弯下腰给桂香烧水,桂香也在一边帮忙递草把子,这时候的桂香,感觉自己好像是到了家里,有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烧好水,张萍把水舀到木桶里,桂香伸手要提,被张萍拦住了。
张萍说:“你现在还是客。”
桂香脸红红的,小声说:“我也不是客……”
张萍把小房间里的桶里倒了满满一盆水,又给桂香拿了一套女兵军装放在柳条椅上,说:“我俩个头差不多,你胖些,穿着可能有些紧。”
桂香低头小声说:“谢谢。”
张萍说:“洗吧,我给你把门带上,放心,不会有人进来的。”
张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圆镜,放在了木柜子上,带上门,出去了。
阳光从小窗外照进来,几只光柱映在地上,桂香脱光了衣服,赤着脚,慢慢走进了澡盆里,温暖的感觉从脚底慢慢的弥漫了她的全身,她眯起了眼睛,双手放在了胸前。
这时候,桂香就像一尊美丽的玉像,沐浴着三月的春光,黑黑的辫子柔软的垂落在光滑圆润如凝脂一样洁白的肩膀上。
桂香心里充满了温馨的感觉,虽然这个房子其实还不如元章家的花屋,但桂香却觉得这里有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她有一种不真实的好像是做梦的感觉。
正在洗着的时候,桂香突然感觉小窗外好像有些异常,她抬起头,一个黑影一闪,就不见了,桂香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以为是一只喜鹊什么的从窗前飞过,这在农村,是很常见的事情。
桂香小房间洗完澡后穿上了张萍给的女兵军装,刚好合身,看到柜子上的小圆镜,拿起来照了照,把麻花辫盘了起来,戴上了那顶军帽。
桂香从小房间里走一出来就看见张萍正好坐在天井边的柳皮椅上,膝前摆了一只小凳,手里拿把剪子,笑吟吟的望着桂香,朝她招了招手。
张萍说:“真的想当兵?”
桂香点了点头。
“嗯,想。”
“那好,我们来把头发剪了吧,你看,就剪成我这样,当兵就得打仗,头发长了一是不好料理,二是上了战场,容易被人抓住辫子。”
桂香有些迟疑,在桃花乡,女人的头发都会留一辈子。
内心里,桂香已经把张萍看成了自己的亲人了,虽然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张萍的名字。
张萍看出了桂香的心思,说:“剪了后一定比你现在还要好看些,还会长的。”
桂香过来坐在小凳上,张萍看了桂香一头乌黑的秀发,伸手抚摸了一下,叹了口气,说:“说实话我还真舍不得剪呢。”
桂香回头望着张萍笑:“我想剪成您这样的……”
沙沙的声音中,桂香的麻花辫子被张萍一剪子就剪下来了。
张萍把辫子递给桂香说:“留着做个纪念吧。”
桂香拿着辫子,想起自己以前过的那些日子,感觉把过去的事都剪掉了,一下子感觉整个身子都轻松了许多。
一会儿,张萍就说:“剪好了,站起来我看看。”
桂香站起来,张萍看了,说:“桂香,你长得真刮气。”
桂香脸一红。
张萍说:“桂香,你以后就是一名女卫生兵了,你晓得女卫生兵是干什么的吗?”
桂香摇摇头。
“简单点说,就是男兵被人打伤了,我们去救他,想办法把他们救活。”
桂香说:“听我爸爸讲你们是穷人的队伍。”
“我们搞革命就是为了穷人不再受欺。”
桂香一笑:“那看来我来对地方了。”
“你今年几大了?”
“18岁。”
“有男朋友吗?”
“男朋友?”
“就是男将。”
桂香白嫩的脸一下由红转白,她一时有些惊慌,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张萍。
张萍以为桂香害羞,就不问了 。
张萍说:“我再给你烧点水,把头发洗一下吧?”
桂香站起来说:“不用了大姐,我就去河边洗,我还有衣服也要去洗一下。”
“那你小心一点,有什么情况就喊一声啊。”
桂香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刚刚剪下的辫子,走出了院子,一路朝村子前面的那片松树坡走去,她知道从山上流下来的那条小溪就在松林的那一边。
桂香出了村子,回头看了一眼,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地方好像自己在梦中来过一样。自从那次听王妈说国瑞在马家冲后,桂香曾无数次的梦到过这个地方,这一片山林。大洪山的山山水水都差不多,青山绵延,绿水相依。
桂香走上了松树坡,起风了,风声温柔的抚弄着她被剪短的头发。
走到溪边,桂香看着清澈溪水中的自己,呆了。
乌黑的头发被军帽遮住,一个漂亮中透着英气的新四军女兵伫立在水边,就是把元章叫到跟前,恐怕他一下子也认不出来了,总而言之是脱胎换骨了。
桂香在心里问自己,这是我吗?
桂香的心里充满着喜悦和难以言说的激动。
桂香一扬手,就把手里拿着的辫子给甩到河里去了,辫子漂在河面上,随着水流了开去,桂香看着乌黑的辫子,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最起码不是国祥的媳妇了,桂香想到这里,咯咯笑了起来,心想,要是这时候国瑞在我旁边该有多好呀。
这时,桂香听到后边有一个男人在笑,这笑声很熟悉,她回头一看,是个跟她穿着一样军装的男兵,桂香猛一看,这人虽然不是国瑞,但也面熟,再一看,这不是忠全又是哪个?
这是自上次皮影事件后,两年多来这还是桂香第一次看到忠全,而且是在离桃花乡这么远的地方,桂香不免有些慌,她太清楚忠全是个什么东西了,所谓冤家路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刚才从桂香洗澡的小房间窗口一闪而过的是忠全,这一向是忠全的拿手好戏。
桂香看着忠全身上穿着跟自己一样的新四军军服,有些惊奇:“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晓得你要来找我的,所以就在这里等你啊。”
看忠全也穿着这身衣服,桂香心里感觉不太舒服,心想怎么连忠全也可以进来?
看来这里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忠全说:“桂香,两年不见,你越长越漂亮了,我是说心里话。”
“你不要瞎说,国瑞也在这里的。”
“国瑞在这里,他能把我吃了?你怕是不晓得吧?国瑞结婚了,我现在跟他当警卫员。”
忠全这话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子就把桂香给炸得差点晕到地上了。
要是在以前,桂香看到忠全,肯定害怕,但如今,穿上了军装的她,心里不知道怎么的,说话底气就足了些。
她望着忠全:“我不信你,信你年都会过错。”
“你信不信我不要紧,我刚刚给他送信过来,我跟他是姑老表,他的事我有几多不清楚的,你说。”
忠全把军帽从头上扯下来,摸摸脑袋,说:“你不信算了,眼见为实,你一会就晓得我是不是哄你的。”
忠全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弯腰去拿桶里的衣服。
桂香赶紧把桶拿开,叫:“你莫动我的衣服!”
“看把你吓得!我是帮你洗衣服!”
“多谢你,我又不是没长手。”
忠全把手缩回来,他心里有些恼火,脸上还是带笑。
这要是在国民党的军队,忠全早就一脚把桂香的桶给踢到河里去了,而且还有个国瑞。
忠全见桂香对自己没有什么好感,只好说:“那你慢慢洗,我在一边帮你放哨。”
忠全就真的站到一边打起望来,他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向别人显示,桂香是他忠全的女人。忠全蹲在溪边的小矶子上,饿狼一样,一直望着桂香发痴。
桂香三两下就把衣服洗完了,提起桶朝湾子走,就只当忠全不存在。忠全起身赶上桂香,桂香一转身,对忠全说:“你要是再跟着我,我就跟大姐说!”
桂香没想到这话竟然对忠全起了作用,忠全站住了,说:“桂香,我不是以前的忠全了,你放心,我不会瞎来的。”
“我怎么晓得你?”
“你要不信你再走得看看?”
桂香走了两步回头再看,忠全果然站在原地没再动,狗一样的站在那里望着她,眼睛里很有些友善的味道。
忠全在桂香身后喊:“你是不是还不晓得,萍姐就是国瑞哥的爱人。”
爱人?桂香虽然不太明白,但心里隐约有些疼痛的感觉。
桂香提着桶进湾子的时候,看见张萍正在教两岁多的小女孩在认数字。
走近一看,桂香有点吃惊,她发现小孩长得简直就跟国瑞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张萍对小孩说:“毛毛,叫阿姨。”
毛毛看着桂香叫:“阿姨,你长得好漂亮。”
桂香脸一红,摸了摸毛毛的头发,很认真的说:“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张萍,你叫我萍姐就行了。”
张萍看到桂香的脸又白了 ,捏了捏桂香的手,问:“桂香,你怎么了?”
桂香说:“萍姐……我想去找国瑞。”
张萍说:“不用找,一打仗他就会送伤员来的。”
桂香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一想到晚上就要见到国瑞了,她心里自然很激动。
从桂香的表情上,张萍感觉出这个姑娘跟国瑞的关系有点不一般。
国瑞的婚礼是由孙光华主持的,孙光华警告国瑞说:“你要是欺负张萍,我老孙饶不了你!”
当天晚上,张萍还特意问了国瑞:“你在老屋有没有老婆?”
“没有。”
那个年头,像沈国瑞这样的,在老家有一个老婆是很正常的事情,孙光华在老屋也有个老婆。
国瑞想了一下,才说:“没有。”
现在张萍有些明白国瑞当时为什么要想一下才回答她了。
此时“国瑞”的名字在两个女人的嘴里成了“敏感词”,张萍换了一个话题,问桂香:“桂香你认得字吗?”
桂香摇摇头。
“那要不你跟毛毛一起,我教你们认字?”
“金、木、水、火、土……”
正认着时,远处突然传来枪炮的声音,毛毛吓得扑到张萍的怀里。
张萍说:“毛毛莫怕,爸爸在外边会打跑这些坏人。”
毛毛点点头,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桂香说:“毛毛不怕,阿姨也不怕……”
桂香心里也怕,嘴上随着毛毛说:“阿姨不怕……”
两条腿吓得禁不住微微抖起来了。
张萍站起来,一只手抱着毛毛,一只手牵着桂香,在耳边说:“莫怕,这种事情以后会经常有的。”
张萍把毛毛放到房东老太太的屋子里,带着桂香和几个女卫生兵刚走出祠堂大门,国瑞就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进了湾子,后面跟着一些民夫抬着伤员。
国瑞骑着一匹枣红马,枣红马一看见拴在祠堂槐树下的那匹白马,一扬蹄子,激动的嘶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