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九月的一天晚上,蒲阳矿区。
矿商高宗祥的高和记盐棚前的一个小凉亭里,国瑞正跟高老板讨论有关抗日乐捐的事情。
国瑞身后站着三十多个手枪队队员,他把自己的手枪拍在石膏桌面上。
“高老板,你是蒲阳首屈一指的大矿商,现在国难当头,你不能只顾着发财啊,现在不光是我们蒲阳县政府的抗日乐捐,还有蒲抗的,新四军的,加在一起,积起来已经有十三万多了,我们饭都冇得吃的,哪有力气抗日啊?”
高宗祥满面堆笑:“沈兄说得很对,抗日乐捐这个事,我们肯定应该交的,只是现在日本人对贩盐管得很紧,我们熬的盐根本就运不出去,换不了钱啊。”
站在高宗祥身边的一个年轻人,穿着马甲,带着个怀表,头发打着腊,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我能不能插一句话?”
高宗祥呵斥:“大人说话,你插个什么嘴?”
国瑞看了年轻人一眼,笑笑:“您的公子?”
老高说:“教子无方您沈大队长莫见怪,这伢儿刚从德国回来,是个洋泮。”
“哦,不要紧,你有么事想法,说说?”
“是中国人都应该抗日,出钱出力的这个我没话说,您们搞的这个乐捐,既然是捐,就属于自愿,如果硬派款,那就不叫捐了,钱捐到您们手里,有没有拿去抗日,哪个晓得呢?”
“那应该叫个么事呢?”
“叫勒或者索,都可得。”
老高脸都吓白了,抬手打了少爷一巴掌,连说:“您莫当真,莫当真,这伢外国书读多了,把脑壳看苕了,不晓得事。”
“言者无罪,我们提倡民主,你还有话说是吧?”
高少爷点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心要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完:
“现在蒲阳屁大个地方,各式各样打着抗日旗号的队伍多得一双手数不过来,一个湾子的二流子,青红帮的大哥,拉起一支队伍,也来叫个么子抗日救国,跑上门来要收款给他们去‘抗日’,我们到底是认哪一家?在小弟看来,现在是国民政府,应城最正宗的是曾县长手下的保安大队,他们刚刚上门来收了款的,您们现在又上门,我们就是菜园子的韭菜,也经不起您这样割啊。”
话说完了,高少爷的气也出得顺畅多了,脸色也匀了,一席话把他老子急得只冒汗。老高朝国瑞弯了个腰,说:
“我儿子不晓得事,您千万莫往心里去啊!”
国瑞说:“呵呵,你说的这个沈大队长,说起来是我的本家啊。”
“是啊是啊,听说还是您的嫡亲的兄弟。”
国瑞点点头:“我跟他的关系就如同国民党跟共产党的关系,您们也晓得,抗日前国共打了十年,现在日本人来了,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我们拉队伍,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日本人赶出去,如果不是日本人跑进来,哪个不想在屋里抱着老婆小伢困觉?哪个又想提着脑壳干这种事?”
“……您说得是,说得是。”
“您高老板总说现在生意不好做,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大的时局来说,现在日本人来了,把武汉的航运搞堵住了,川盐和淮盐进不来,正是我们雁盐发大财的黄金时代,现在包括武汉在内,武汉周边沦陷的接近三十个县城,甚至跟荆州交界的湖南安乡、常德都吃的是蒲阳的盐,您说是不是这个情况?”
高宗祥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接着又一副天知地知国瑞不晓得的表情,开口道:
“您是只知其一,不晓得其二啊,现在日本人为了不让您那边吃到盐,这一向卡得很黄鳝篓子一样的只进不出,熬一锅盐都要跟他们制盐部报告,我白天都不敢熬盐了,不说远的,就西山这边,五家就停了三家,不过您放心,您说的这笔款,我们肯定应该交,只要有钱,我们马上补齐。”
“您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们就不好再逼了。”
国瑞带着手枪队走了,交待收款员老戴到时去收款,只要高宗祥带头交了,剩下的这些家就好收了。
过了大概一个月,国瑞带着几条人枪又到了矿区,找到老戴问乐捐收得如何了。
老戴手一摊,说:“这些家伙口头上答应得好听,一上门收,个个哭穷,尤其是高宗祥,老说交,一文钱都没交,前两天我又上门去要,嘴巴上说没有钱,又起了一栋新洋楼。”
国瑞一听,恶从胆边生,站起说:“那我们去看看他的洋房去!”
深更半夜摸去一看,高家果然起了一栋二层高的红砖混着木头的别墅。
国瑞说:“这明摆着是发的国难财!跟我烧了。”
手枪队就近拖过几捆熬盐用的芦苇,放在洋房周围,点起了火。
国瑞又说:“跟我把他的盐棚子也烧了。”
第二天,老戴再去收钱,一去就收到了,就这么回事。
国瑞和孙光华正在马家冲为这次抗日乐捐全部收上来而高兴时,警卫员送来一封信,上面落款是蒲阳保安大队大队长沈国祥。
沈国祥信的大意是说你孙光华既然以县政府的名义派沈国瑞跑到矿区强收抗日经费,那我们国军的抗日经费也只好找你们报销了。顺附上1000国军官兵的花名册,请按册发饷,不得托辞相推,否则以破坏抗日视同谋逆论处。
去年国瑞把队伍拉到湖区后,一直在湖区以蒲阳保安大队的番号招兵买马,在湖区活动的曾县长也视其为县府正牌抗日部队。
孙光华说:“这种部队碰到日本人就跑,还跟我们争饷,要他作什么?搞掉他们。”
10月,国瑞就带着一支手枪队穿越了整个蒲阳,从西部跑到东部,去打他的兄弟国祥。国祥一看亲哥哥来了,也不也马虎,搬出机枪小钢炮好好招呼,后来看到国瑞带的人不超过一个营,心里这下可以好好替父亲清理一下门户了。
于是带着他的人马,全体出动,目的主要还是让国瑞看看,什么叫做“正牌部队”。
国瑞看国祥倾巢出了洞,好汉不吃眼前亏,走为上策,国祥就跟着赶,一路赶到了卧虎山,刚准备上坡,忽然就枪声大作,国祥才明白自己跑进了国瑞的包围圈,这个包围圈还不是国瑞设的,是从大洪山大山头李先念派过来的豫鄂挺进支队。
国瑞在山坡上一边打,一边喊话,国祥这边号称三千人枪,结果大多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丢枪倒戈,弃暗投明,个个争先,声怕落后;也有的四处抱头乱窜,还有的抱着脑壳趴在洼地上。
而国祥站在当中,茫然四顾,孤立无援。
国瑞远远的看着,摇头,叹了口气,深深的感觉国祥被人骗了。
突然就一片黑云飘来,眨眼间大雨如注,浇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再睁开眼,国祥不见了。
事后国瑞对孙光华介绍说:“我兄弟是属水蛇的,溜得快,跑功好。”
这仗打完后国瑞和孙光华带着队伍加入了新四军第五师,整编为一个独立团,国瑞当团长,孙光会当政委。张萍则到五师医疗队当了医生,到了五师后不久,张萍就跟国瑞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