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的海外大学文博实验室,被一层浓稠的静谧包裹,只有恒温设备持续运转的低沉嗡鸣,在空荡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工作台上方的无影灯投射出柔和却精准的光线,稳稳笼罩着台面上那件唐代彩绘陶俑,也照亮了彭景琛专注的侧脸。他戴着一副高倍率放大镜,镜架微微滑落鼻梁,指尖捏着一支细如发丝的竹纤维修复笔,笔杆上还沾着一点极淡的修复剂痕迹。陶俑的右肩有一块明显残损,衣纹褶皱间藏着千年积淀的尘垢与锈迹,他正凝神屏气,用修复笔蘸取微量专用清洁剂,以毫米为单位细细清理,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陶俑身上承载的千年时光,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匀。
这里是他待了近十年的地方,早已熟悉到无需刻意记认。工作台一侧,镊子、毛刷、微型显微镜等修复工具按使用频率依次排列,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用黑色钢笔写满了细密的字迹,详细记录着陶俑的材质分析数据、残损状况和修复进度。实验室的储物柜里,分类存放着不同朝代的文物碎片与修复材料,标签清晰可辨。熟悉的仪器运作声、修复材料特有的清香,早已融入他的日常,却始终消解不了那份隔着万水千山的疏离。每当深夜工作疲惫时,南京老巷的烟火气、祖父书房里的墨香总会悄然浮现,像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光,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短促而有力的震动声在极致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突兀。彭景琛的动作猛地一顿,竹纤维笔悬在陶俑上方半寸处,险些碰到残损的边缘。他皱了皱眉,缓缓放下修复笔,小心翼翼地放在笔架上,再摘下放大镜放在工作台一角,才转身走到另一侧的工作台前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国内号码,归属地一栏清晰标注着“南京”。
指尖滑动解锁,一行字瞬间撞入眼底,像重锤砸在心上。“景琛,速归。你祖父1959年捐南博之物,仇英《江南春》,三日后港岛拍卖,速阻。周伯绝笔。”
周振庭,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他是祖父彭振邦最要好的朋友,两人一同熬过战火纷飞的岁月,并肩守护过不少珍贵文物,也是1959年祖父向南京博物院捐赠文物时,为数不多的见证人之一。彭景琛瞬间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手机外壳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肌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绝笔”两个字像针般刺眼,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他猛地想起祖父临终前的画面,深秋的病房里光线昏暗,祖父躺在病床上,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却依旧固执地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祖父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景琛,我捐给南博的都是国之瑰宝,是民族的根。尤其是仇英的《江南春》,那是我当年拼了性命从战火里抢出来的,意义非凡。无论何时,都不能让它出问题,不能让它离开故土。”
当时的嘱托犹在耳畔,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故?祖父捐赠的文物都有严格的登记备案,按规定绝不可能流入市场。彭景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慌乱,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核实信息的真实性。他立刻回拨那个陌生号码,听筒里却只传来
放大照片,尽管细节模糊,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画作右下角那个隐秘的“振”字印记。这是祖父当年为便于辨认特意留下的标记,藏在题跋边缘,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确认画作真伪无误,彭景琛不再迟疑,立刻打开购票软件,锁定了凌晨三点直飞南京的航班,落地时距离拍卖会还有两天,尚有挽回余地。
迅速订好机票,他起身收拾行李。简易的黑色行李箱里,先塞进几件换洗衣物,再依次放入笔记本电脑、便携式文物检测仪器、专业相机等必需品。收拾到最后,他目光落在柜子顶层那本泛黄的旧相册上,那是祖父的遗物。
取下相册轻轻翻开,第一页便是1959年捐赠文物的合影。照片里,祖父穿着中山装站在南博门前,笑容温和,身边的周伯并肩而立,身后的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抱着《江南春》。指尖抚过祖父的脸庞,彭景琛低声默念:“爷爷,周伯,我一定查清楚真相,绝不会让《江南春》落入他人之手。”
将相册放进行李箱夹层,拉上拉链时,手表显示已近午夜十二点。彭景琛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未完成的陶俑静静摆在台上,恒温设备依旧平稳运行。他走到办公桌前,写下便签委托同事照看工作室,随后贴在电脑屏幕上。
拎起行李箱,熄灭灯光,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他匆匆前行的脚步。窗外夜色深沉,稀疏的星光隐在云层后。他没有回头,朝着机场方向快步走去。身后是待了十年的异乡,前方是故土与未知的征程。一场跨越山海的文物守护之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