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京禄口机场,第一缕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彭景琛拎着黑色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立刻包裹过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水汽,与他待了八年的海外干燥气候形成鲜明对比。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熟悉的湿润感,却又因为久别而觉得有些陌生。
出国时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如今再踏上故土,已是八年之后。眼前的航站楼宽敞明亮,来来往往的人群行色匆匆,说着熟悉的南京方言,耳边还不时传来广播里的中英文播报。这一切既让他感到亲切,又透着难以言说的疏离。他站在出口处驻足片刻,目光扫过远处的停机坪和机场高速,试图在记忆里寻找对应的轮廓,却发现很多画面都已模糊。
不少出租车司机上前询问是否要打车,彭景琛都轻轻摇头拒绝。他想亲自走一走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感受它八年来的变化。按照手机里的导航指引,他沿着指示牌走向地铁口,熟练地购买了单程票。地铁进站时的呼啸声响起,他跟着人群走进车厢,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从机场到市区的路程不短,彭景琛靠着车窗,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曾经的农田变成了现代化的产业园,低矮的房屋被高楼大厦取代,熟悉的街道拓宽了不少,新增的高架桥纵横交错。这些变化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时光不仅改变了自己,也重塑了这座城市。
当列车经过老门东附近时,窗外隐约出现青瓦白墙的古建筑轮廓。彭景琛的目光瞬间定格,记忆突然被唤醒。儿时,祖父经常带他来老门东逛,在巷口的小铺买梅花糕,在秦淮河畔听评书。祖父会指着河边的古桥,给他讲过去的历史,讲那些与文物相关的故事。那时候的秦淮河畔,还有不少提着灯笼的游人,夜色里的河水泛着微光,与现在镜头里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
地铁播报里传来“夫子庙站到了”的声音,彭景琛看着窗外掠过的秦淮河水面,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祖父的笑容、儿时的嬉闹声仿佛就在耳边,可眼前的景象却已物是人非。他知道,自己怀念的不仅是这座城市,更是那个有祖父陪伴、充满文物故事的童年。
抵达市区的地铁站,彭景琛拎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按照导航指引,他步行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南京博物院的身影。红墙黄瓦的建筑庄严肃穆,门口的石狮子威武矗立,与记忆里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这里是祖父当年捐赠文物的地方,也是《江南春》本该安然存放的地方。想到这里,彭景琛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径直走进南博的主展厅入口,找到服务台。服务台后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文件。彭景琛走上前,轻声说道:“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1959年彭振邦先生捐赠文物的相关情况。”
工作人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问:“请问你有什么具体需求?”
“我是彭振邦的孙子彭景琛,”彭景琛报上身份,语速略显急切,“我想了解当年捐赠的那幅仇英《江南春》的现状,另外想查阅一下相关的捐赠档案。”
听到“查阅捐赠档案”,工作人员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公式化的语气:“先生,捐赠档案属于内部资料,个人无法随意查阅。需要填写申请表,经过审批后才能调取。”
“审批需要多久?”彭景琛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追问。
“至少一周。”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递过去,“你先把这个填好,提交给我们,我们会按流程上报审批。”
“一周?”彭景琛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这不行,事情很紧急。那幅《江南春》三日后就要在港岛拍卖了,我必须尽快确认它的相关信息。”
听到“拍卖”二字,工作人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语气依旧冷淡:“先生,这是我们的规定,任何个人都不能例外。文物信息和档案查阅都必须按流程来,我也没办法。”
“可这是国宝,一旦被拍卖,很可能就会流失海外。”彭景琛试图解释情况的严重性,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恳求,“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先和负责文物档案的同事沟通一下?”
工作人员轻轻摇了摇头,将申请表放在他面前:“抱歉,我只能按规定办事。你如果想查阅,就先填写申请表。如果不愿意,也可以选择其他途径。”她的语气里已经透着明显的不耐烦,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件上,不再理会彭景琛。
彭景琛看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又看了看工作人员冷漠的侧脸,知道再争辩也没有用。官方渠道的流程太慢,根本赶不上拍卖会的时间。他沉默片刻,最终没有拿起那张申请表,转身离开了服务台。
走出南博的大门,彭景琛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这座庄严肃穆的建筑。阳光正好,透过旁边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虑。直接联系南博的路走不通,时间又如此紧迫,他必须尽快找到其他线索。
他掏出手机,翻找出当年周伯留下的联系方式。周伯是祖父捐赠文物的见证人,也是唯一向他传递消息的人。如今周伯可能已经离世,或许从他的家人那里,能找到更多关于《江南春》流出的线索。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彭景琛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多难,他都要阻止这场拍卖,让《江南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