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漫过青瓦檐角，在李明远的修复工作室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落叶掠过窗棂，带起一缕极淡的樟木香气——那是工作室里常年熏着的防虫香，混着松节油、明矾水的独特气息，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沉淀成岁月的味道。

李明远坐在靠窗的修复台前，身姿绷得笔直，仿佛一尊与文物相融的雕像。他戴着一副特制的放大镜，镜架在鼻梁上轻轻压出两道浅痕，指尖捏着一支极细的羊毫排笔，笔锋蘸着少许稀释后的乙醇溶剂，正小心翼翼地拂过眼前的画作。阳光透过放大镜，在画布上聚成一点微光，将那些肉眼难辨的霉斑照得无所遁形。

这是一幅标注为“清代仿宋”的《秋山行旅图》仿品。画纸泛黄发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痕迹。画面上，远山如黛，近树含秋，一行旅人牵着瘦马行走在山道间，笔触虽模仿了宋人山水的清劲，却少了几分风骨神韵，一眼便能看出是后世仿作。委托人送来时只说要清理霉斑、加固画纸，并未过多提及画作的来历，这类寻常的修复活儿，李明远早已驾轻就熟。

羊毫笔的笔锋在霉斑处轻轻游走，溶剂顺着笔锋浸润开来，将那些暗绿色的霉点慢慢消融。李明远的动作极轻，仿佛在抚摸易碎的蝶翼，每一次下笔都精准地控制着力度与范围。他的呼吸放得又细又长，生怕气流扰动了未干的溶剂，破坏了脆弱的画纸。修复台前的白瓷碟里，盛着清澈的溶剂，碟底映出他专注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杂念，只有对眼前画作的全然投入。

“文物的每一处痕迹都藏着真相，哪怕是仿品。”师傅张明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的质感，如同老旧的留声机缓缓转动。李明远的指尖微微一顿，排笔在画布上悬停片刻，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年前。

十年前的市博物馆修复室，比这间工作室宽敞明亮得多。那时的李明远还是个刚入行的实习生，跟着师傅张明远学习文物修复的技艺。师傅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双手上有无数细小的伤痕，都是常年与刀具、溶剂、老旧文物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却能精准地完成最精细的修复动作。

他记得师傅第一次带他修复古画时的场景。那也是一幅宋画仿品，比眼前这幅更为残破，画纸多处破损，颜料大面积脱落。师傅拿着放大镜，一点点给他讲解画作的材质、笔法、装裱工艺，末了便说出了那句让他铭记终生的话。“别小看仿品，”师傅的手指轻轻点在画作的一角，“仿品也有它的时代印记，画师的笔触、颜料的成分、装裱的工艺，都藏着当时的信息。修复不是简单的修补，是要读懂这些印记，让文物的真相得以延续。”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师傅的话带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他跟着师傅学习辨别颜料的成分，学习调配修复用的黏合剂，学习用最轻柔的手法清理文物上的污垢。师傅对他要求极严，哪怕是清理一个细小的霉斑，只要力度稍重，就会让他重新练习上百遍。“修复文物，先修人心，”师傅常说，“心不静，手就不稳，手不稳，就会毁了祖宗留下的东西。”

思绪回笼，李明远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画作。他换了一支更细的狼毫笔，蘸了少许清水，将溶剂浸润过的区域轻轻晕开，让残留的霉渍随水蒸发。阳光依旧明媚，画布上的山水在光影的映衬下，似乎多了几分生动。他正准备用吸水纸吸干多余的水分，目光却突然被画布左下角的一处区域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被靛蓝色颜料覆盖的山峦阴影，刚才清理霉斑时，溶剂不小心浸润到了这里。原本均匀的靛蓝色颜料层，在溶剂的作用下微微透明，隐约透出一点与周围颜色不同的暗痕。李明远皱了皱眉，心中泛起一丝疑惑。这幅画的靛蓝色颜料运用得十分均匀，笔触也很规整，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暗痕。

他小心翼翼地将放大镜移到那处暗痕上方，调整焦距，仔细观察。这一看，他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猛地僵住，捏在手中的狼毫笔险些掉落在画纸上。那暗痕并非颜料不均造成的，而是一枚印章的轮廓！透过半透明的靛蓝色颜料层，可以清晰地看到半个圆形的印记，印记边缘规整，带着明显的机械刻制痕迹，不是手工印章的圆润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