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图片,仔细观察着画面的墨色。墨色沉稳,没有新墨的浮躁感,晕染过渡自然,显然是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再看纸张的纹理,虽然是图片,却也能隐约看出纸张的纤维走向,细腻而坚韧,符合古纸的特征。从这些细节来看,这幅画似乎是一件真品。
可寄件人为什么要寄这样一张细节图给我?张明远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如果是想让他鉴定这幅画的真伪,大可直接将画作寄来,或是上门拜访,没必要用这种匿名的方式寄一张细节图。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的目光继续在图片上移动,从远山的轮廓,到山间的云雾,再到山脚下的小径。小径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是一位旅人,牵着一匹瘦马,只是因为是细节图,看不清人物的面部表情。就在他的目光掠过图片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处被云雾半遮半掩的岩石缝隙,在图片上只占了很小的一块面积,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可就在这小小的缝隙里,赫然盖着一枚圆形的私章!印章的尺寸不大,直径约莫一厘米左右,印章上的纹样清晰可见——那是一幅微型的山水图,远山近水,亭台楼阁,栩栩如生。
“这……这是……”张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赶紧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那枚私章仔细观察。放大镜下,印章的纹样更加清晰了,那独特的山水构图,那细腻的线条刻画,他再熟悉不过。这枚私章,是他早年亲手刻制的!
那是三十年前,李明远刚出师的时候。为了表彰徒弟的勤奋与天赋,也为了让他在文物修复界能有一个独特的标识,张明远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亲手刻制了这枚山水纹私章。印章的石材是他托人从寿山找来的优质冻石,质地温润,色泽通透。刻制完成后,他在印章的侧面刻上了李明远的名字,作为出师礼送给了他。
他还记得,当时李明远接过私章时,眼睛里满是惊喜与感激,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说一定会好好保管这枚私章,不辜负他的期望。这些年来,张明远也确实知道,李明远一直将这枚私章贴身保管,从不轻易示人,更不会随意盖在任何画作上,尤其是古画上。
可现在,这枚本该由李明远贴身保管的私章,竟然出现在了这张匿名寄来的《秋山行旅图》细节图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明远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李明远自己盖上去的?不可能。李明远深知文物修复的准则,绝不会轻易在古画上加盖自己的私章,这是对文物的亵渎,也是行业大忌。更何况,这枚私章是他的出师礼,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更不会轻易使用。
那是有人偷了李明远的私章,盖在了这幅画上?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明远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
张明远的心跳瞬间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生长。他赶紧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费力地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李明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每一声都像敲在张明远的心上。他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机,耳朵贴在听筒上,期待着听到徒弟熟悉的声音。
“嘟嘟嘟……”提示音一遍遍地重复着,却始终没有人接听。张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连续拨打了两次,结果还是一样。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怎么会无人接听?张明远的心里充满了不安。李明远的工作虽然忙碌,但从来不会不接他的电话。就算是在修复文物,不方便接听,事后也会第一时间回拨过来。可今天,他连续拨打了三次,都没有人接听。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回到那张细节图上,落在那枚山水纹私章上。印章的色泽与周围的墨色有些不协调,似乎是后来加盖上去的。难道,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寄件人寄这张细节图给我,是想提醒我什么?
张明远的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的一件往事。那时候,他还在博物馆工作,时任馆长的王德发曾找他鉴定一批“私人捐赠”的古画,其中就有一幅《秋山行旅图》。当时他因为母亲重病住院,心神不宁,加上那幅画的仿造工艺极高,竟误判为真品,并出具了鉴定报告。后来他发现了疑点,想收回报告时,却被王德发以“影响博物馆声誉”为由阻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