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张明远老宅的堂屋里投下细碎的光影。光影落在斑驳的木质地板上,落在靠墙摆放的旧书案上,也落在案头那只养着文竹的紫砂盆里。文竹的枝叶疏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给这间略显陈旧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机。

张明远坐在书案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鉴定手稿,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那是他几十年鉴定生涯的心血,上面记录着每一件经手文物的特征、疑点与鉴定心得,字迹从早年的遒劲有力,渐渐变得沉稳内敛,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退休已有五年,张明远早已习惯了这样独居的日子。离开博物馆喧嚣的鉴定室,回到这座祖辈留下的老宅,他终于能静下心来,梳理自己的鉴定心得,偶尔浇浇花、练练字,日子过得平淡而宁静。只是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些与文物打交道的岁月,想起那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徒弟——李明远。

李明远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对文物修复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与执着。当年在博物馆修复室,张明远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从颜料的辨别到画纸的修复,从印章的考证到年代的推断,每一个细节都亲自示范。看着李明远从一个懵懂的实习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修复师,张明远的心里满是欣慰。

“修复文物,先修人心。”这是张明远常对李明远说的话,也是他一辈子鉴定文物的准则。文物是死的,可鉴定文物的人是活的,唯有守住本心,不被利益所惑,才能看清文物背后的真相。他相信,李明远已经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的宁静。张明远放下手中的手稿,缓缓站起身。他退休后深居简出,很少有人来访,除了偶尔上门送快递的快递员。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走到院门口,拉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门外果然站着一位穿着蓝色工装的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快递盒。

“张老先生,您的快递。”快递员将快递盒递了过来。

张明远接过快递盒,指尖触到盒子表面的硬纸板,质感粗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快递单,上面只写着他的姓名和地址,寄件人信息一栏却是空白的,电话也没有填写。

“这是……匿名快递?”张明远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这辈子收到的快递不算少,大多是出版社寄来的专业书籍,或是藏家寄来的鉴定样本,从未收到过这样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匿名快递。

“不清楚呢,我们只是按地址派送。”快递员笑了笑,递过笔让他签字。张明远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快递员转身离开,脚步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关上门,捧着快递盒回到堂屋,放在书案上。阳光照在快递盒上,能看到盒身有轻微的挤压痕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盯着快递单上的空白寄件人信息,陷入了沉思。会是谁寄来的?是老同事?还是相熟的藏家?又或是……别有用心的人?

退休前,他在文物鉴定界颇有名望,经他手鉴定的文物不计其数,也曾因此得罪过一些想靠赝品牟利的不法之徒。难道是那些人找上门来了?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他的住址的?张明远的心里泛起一丝疑虑。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向院门外的巷子。巷子静悄悄的,只有几片落叶在秋风中翻滚,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他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到书案前,找来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快递盒的封胶带。

盒子里没有填充物,只有一张硬卡纸,卡纸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高清图片。图片的尺寸不大,约莫有A4纸的一半大小,纸质厚实,色彩还原度极高。张明远将图片从卡纸上取下来,平铺在书案上,心中的疑惑更重了。寄件人费尽心机寄来一张图片,到底是什么用意?

他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调整了一下镜架,目光落在图片上。这是一张古画的高清细节图,画面的主体是连绵的远山和缭绕的云雾,笔触细腻,墨色层次丰富,能清晰地看到笔触在宣纸上晕染的痕迹。光是看这细节,就能断定作画之人有着极高的功底。

张明远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图片的每一个角落,眼神渐渐变得专注。多年的鉴定习惯,让他看任何一件与文物相关的东西,都像在解剖麻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图片表面,感受着纸张的光滑质感,脑海中不断搜索着与这幅画相关的记忆。

这幅画的构图、笔触,都带着几分宋代山水的韵味,可又不完全是宋代的风格,反而有几分明代仿宋的痕迹。张明远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见过的古画不计其数,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这幅画。难道是一幅流传不广的孤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