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厚重的灰布,慢慢覆盖了整座城市。李明远站在自己修复工作室的窗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与师傅张明远的通话记录——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已经拨打了不下二十次,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工作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桌上还摊着半幅未修复完成的清代扇面,狼毫笔蘸着的墨汁已经凝固,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可李明远丝毫没有心思继续工作,师傅的反常让他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师傅张明远退休后虽然深居简出,但向来规律,每天早上都会雷打不动地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工作上的情况,聊聊古画修复的心得。就算偶尔外出,也会提前跟他说一声。可这一次,不仅电话无人接听,连他发的微信消息也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师傅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李明远的心脏。他今年四十出头,跟着张明远学修复古画已有二十余年,师傅不仅是他的领路人,更像他的父亲一样,对他悉心教导,关怀备至。他实在无法想象,师傅会突然断了和他的联系。
他想起三天前,师傅曾在电话里跟他提过一句,说收到了一张匿名寄来的《秋山行旅图》高清细节图,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当时他正忙着修复一批紧急的藏品,没来得及细问,只随口应了两句,让师傅注意休息。现在想来,师傅的反常,会不会和这张匿名细节图有关?
李明远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赶紧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翻找着自己之前修复过的藏品记录。很快,他找到了菲勒比拍卖公司委托修复的那批藏品清单,其中赫然列着《秋山行旅图》。他点击打开相关的修复档案,屏幕上弹出了几张修复过程中的细节照片,照片上的古画装裱绫子崭新,边缘整齐,正是周雨桐之前发现异常的那幅。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曾有一道细微的破损,是他亲手用颜料修补的。修补时用的靛蓝颜料,是他特意调配的,颜色独特,很难复制。师傅电话里提到的《秋山行旅图》细节图,会不会就是这幅即将上拍的藏品?如果是,那师傅的失踪,会不会和这幅画有关?
无数个疑问在李明远的脑海中盘旋,让他越发焦虑。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工作室。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可他丝毫没有察觉,脚步匆匆地朝着师傅独居的老宅方向赶去。
师傅的老宅在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祖辈留下的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每到秋天,落叶就会铺满整条巷子。李明远开车行驶在狭窄的巷子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车子停在巷口,李明远快步朝着老宅走去。远远地,他就看到老宅的院门竟然是虚掩着的,门栓没有插上,只轻轻搭在门扣上。看到这一幕,李明远的心猛地一沉——师傅向来谨慎,出门必定会把院门锁好,绝不会这样虚掩着院门。
他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朝着院子里望去。院子里很安静,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堂屋的窗户里没有亮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那盏老旧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微弱的光。
“师傅?师傅您在家吗?”李明远试探着喊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的文竹盆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叶片上沾着些许灰尘,显然有几天没有浇水了。墙角的月季花开败了,花瓣落在泥土里,已经开始腐烂。李明远的心里越发不安,师傅最爱惜这些花草,每天都会精心打理,绝不会让它们变成这副模样。
他走到堂屋门口,轻轻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樟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茶味。堂屋里很整洁,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地上没有任何杂物,显然师傅离开时是从容的,不像是遇到了突发危险。
“师傅?”李明远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他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堂屋。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茶,茶杯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茶渍,旁边摆着一本翻开的鉴定手稿,书页上放着一副老花镜。
李明远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杯凉透的花茶,指尖触到冰冷的杯壁。他凑近闻了闻,是师傅最喜欢喝的菊花茶,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手稿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关于《秋山行旅图》鉴定要点的记录,上面有师傅用红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最后一行批注的字迹有些潦草,似乎是仓促间写上去的。
他拿起老花镜,镜架上还残留着师傅皮肤的温度,显然师傅离开这里的时间并不长。可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不锁院门,不带走随身物品,连一句交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