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冬的寒夜像一块浸了冰的黑布,把老巷的轮廓裹得严严实实。风卷着雪粒,打在林诺的羽绒服领口,刺得脖颈发疼。他踩着积雪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冻得发脆,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齐顺租住的民房就在巷子尽头,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颗快要熄灭的烟头。
“来了?”齐顺拉开门,一股混杂着煤烟和劣质白酒的味道涌了出来。他穿着件起球的旧毛衣,袖口沾着半干的墨渍,像是刚给什么东西题过字。林诺点点头,走进屋里,目光瞬间被桌上的东西吸引——那卷被老旧羊皮纸套裹着的卷轴,静静躺在褪色的桌布上,羊皮纸的褶皱里嵌着些细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就是这个?”林诺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做古籍收藏已有十余年,经手的卷轴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却从未见过这般透着陈旧气息的物件——不是刻意做旧的浮躁,而是岁月沉淀出的、仿佛能攥出时光汁液的厚重。他没有立刻上前,目光先在屋子四周扫了一圈。这是间逼仄的民房,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坯,墙角堆着几捆发黄的旧报纸,空气中除了煤烟和白酒味,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旧纸张长期受潮才会有的味道。
齐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林老板是懂行的,你先看看。”他说着,伸手想去碰卷轴,指尖刚要碰到羊皮纸套,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林诺的眼睛,他心里掠过一丝疑虑,脚步却还是缓缓挪到了桌前。
桌布是深蓝色的,上面沾着几块油渍,与卷轴的老旧羊皮纸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林诺俯下身,先没有碰卷轴,而是凑近闻了闻。没有现代化学药剂的刺鼻味,只有羊皮纸特有的腥膻气,混着细沙被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缕极淡的、类似河水潮湿的腥甜——那味道,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松溪河岸边闻到的气息。他的指尖悬在半空,指尖的皮肤因为寒冷有些发僵,却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里那股属于旧物的阴凉。
“别磨蹭了林老板,这东西我不懂,你要是看得上就开个价,看不上我就再找别人。”齐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催促,眼神却飘向了窗外,像是在提防什么。林诺抬眼瞥了他一眼,这才发现齐顺的眼神不仅躲闪,眼白里还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的袖口果然沾着半干的墨渍,是那种深黑色的老墨,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瓶装墨汁,墨渍边缘已经发干,形成了一圈浅灰色的印记,像是刚用毛笔写过什么。
“这东西的来历,你总得说说吧?”林诺收回目光,终于将指尖落在了卷轴的羊皮纸套上。就在指尖触到卷轴边缘的瞬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像是有人把一颗烧红的小炭火塞进了他的衣服里。他猛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挂着一枚祖传的玉坠,青白色的玉质,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是他爷爷临终前亲手系在他脖子上的,据说已经传了好几代。
这玉坠平日里总是温润冰凉,就算是三伏天也带着一丝凉意,从未有过这般发烫的情况。林诺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的触感还停留在羊皮纸粗糙的纹理上,褶皱里嵌着的细沙硌得指尖有些发痒,而胸口的灼热感却越来越强烈,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让他原本发僵的指尖都泛起了热意。
“来历?就是老辈传下来的。”齐顺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更加闪烁,“我爷爷的爷爷是做什么的我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东西一直在家里压箱底。最近手头紧,才想着拿出来找个懂行的人,给它找个好归宿。”他的话漏洞百出,老辈传下来的物件,怎么会连半点来历都说不清?可林诺此刻没心思追问,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口的玉坠和桌上的卷轴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坠的发烫并非偶然,它像是在回应什么——回应这卷陌生的卷轴,回应这屋子里的陈旧气息,甚至回应那些嵌在羊皮纸褶皱里的细沙。林诺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指尖再次落在卷轴上,这一次他加了些力道,轻轻摩挲着羊皮纸套。褶皱里的细沙顺着纹路滚动,落在桌布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