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枚玉坠,青白色的玉质里藏着两百年的时光纹路。此刻,我正贴着林诺的胸口,把积攒了两个世纪的热度,一点点渡进他的肌肤。这热度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我对一个约定的应答,是对两百年等待的终结。我的记忆,从乾隆三十六年的月光开始苏醒。
那是一个秋夜,月光清冽得像被泉水洗过,透过翰林院编修官署的窗棂,落在李明儒的指尖。我被他握在掌心,感受着他指腹的纹路——那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粗糙却温柔。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他刚刚从朝堂回来,与乾隆皇帝为了改史之事争辩了许久。他的官服还带着夜露的凉意,袖口沾着些许墨渍,那是写奏折时不小心蹭上的,和许多年后齐顺袖口的墨渍截然不同,他的墨里混着龙脑香,是御赐的贡墨。
“守好它,等一个能看懂卷轴的人。”李明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的幼子叮嘱,又像是在对我嘱托。他的幼子才五岁,眉眼间像极了他,此刻正睁着懵懂的眼睛,任由父亲将我系在他的颈间。红绳绕过幼子的脖颈,李明儒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纹路,那温度透过玉质,刻进了我的记忆深处。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期许,是把一段不能说的秘密、一份坚守真相的执念,都托付给了我。月光落在我们身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官署外的秋虫鸣唱声渐渐稀疏,只有李明儒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从那天起,我便成了李家的一部分,跟着李明儒的幼子开始了颠沛的岁月。没过多久,李明儒就被革职了,理由是“固执己见,妨碍修史大业”。我们搬出了官署,回到了江南的老家。江南的梅雨总是绵长,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我被藏在幼子的衣襟里,却还是能感受到那份湿意,玉质上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夜里,我能听到李明儒在灯下写东西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许多年后林诺摩挲羊皮纸套时细沙滚动的声音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李明儒的书写里,藏着绝望与坚守。
我见过李明儒在月光下磨玉的样子。他被革职后,门可罗雀,只有一个老书童跟着他。他从库房里找出一块边角料,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想要再做一枚玉坠,却终究没能完成。他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执拗,他对老书童说:“我不怕革职,只怕真相被永远掩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拉得很深,我贴在他幼子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心跳的频率,那频率里,有对父亲的依赖,也有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一群穿着黑衣的人闯进了李家,说是要搜查“违禁文书”。李明儒把那卷御唱卷轴藏进了墙缝,又把我塞进幼子的嘴里,让他咽下去——那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我在孩子的喉咙里,能感受到他的恐惧,他的身体在发抖,却死死地闭着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黑衣人的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门槛。他们翻箱倒柜,把李明儒写的手稿、收藏的书籍都扔在了地上,雨水混着墨汁,在地上晕开一片片黑色的印记,像极了李明儒砚台里混着眼泪的墨。
李明儒被黑衣人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我被孩子吐了出来,依旧系在他的颈间。老书童带着孩子逃离了江南,开始了四处躲藏的日子。我们走过泥泞的小路,穿过茂密的树林,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我被藏在孩子的衣服里,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也感受着他的成长。他渐渐长大,眉眼间的懵懂被坚毅取代,他记住了父亲的叮嘱,把寻找“能看懂卷轴的人”当成了自己的使命。我陪着他走过一个个春秋,见证着他从少年变成青年,再变成中年,他的指腹也磨出了和李明儒相似的薄茧,只是他的手里不再握笔,而是握着农具,为了生计奔波。
战乱开始了,炮火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我被塞进了墙缝里,和一些破旧的衣物、少量的粮食放在一起。墙缝里很暗,没有光线,空气里满是尘土的味道。我能听到外面的炮火声、人们的哭喊声、马蹄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段黑暗的岁月。墙皮时不时会掉落,落在我的身上,我却一动不动,坚守着那个约定。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李家后人是否还活着,只能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把李明儒的温度和叮嘱,牢牢记在玉质的纹路里。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墙缝外的声音渐渐平息,炮火声变成了叫卖声,哭喊声变成了孩童的嬉笑声。我被一个陌生的农夫挖了出来,他在翻新老房子时,发现了墙缝里的我。他把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贪婪。他不知道我的来历,只觉得我是一块不错的玉,想要把我卖掉换钱。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里没有期许,只有欲望,和李明儒的温度截然不同。我开始变冷,把自己的玉质封冻起来,拒绝回应他的触碰。
幸运的是,那个李家后人还活着。他得知我被挖出的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用家里仅有的几斗米,把我换了回去。此时的他,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步履蹒跚,眼神却依旧坚定。他把我重新系在他孙子的颈间,像当年李明儒对他叮嘱的那样,把那个约定、那份执念,又传递了下去。“守好它,等一个能看懂卷轴的人。”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和李明儒一样的期许。我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那是李家血脉延续的温度,是坚守真相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