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还没停,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旧书虫啃食纸页的声响。我坐在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却忘了弹落。书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是刚整理完的乾隆朝翰林院文献,墨香混着陈旧的纸味,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弥漫开来。这味道我闻了整整四十年,从初入师门跟着师父鉴定古籍开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比饭菜香更让我安心的气息。
“柳教授,有人找您。”研究所的值班员小张轻轻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我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街灯已经亮起,晕出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是谁?没说什么事吗?”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常年与古籍打交道,说话总是不自觉地放轻音量,像是怕惊扰了纸页里沉睡的时光。
“是个年轻人,叫林诺,说有件乾隆朝的翰林院卷轴想请您鉴定,还说事情比较紧急。”小张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林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肩上落着些未化的雪粒,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正是一卷卷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坚定,进门时下意识地把布袋子往怀里抱了抱,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乾隆朝翰林院卷轴?”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香烟,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坐吧。把东西拿出来看看。”我从事文史研究几十年,尤其专注于乾隆朝的翰林院文献,见过的卷轴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但能让年轻人如此郑重其事、冒着大雪赶来鉴定的,想必不是寻常物件。林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桌前坐下,将布袋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老旧的羊皮纸套露了出来,褶皱里嵌着些细沙,在台灯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这羊皮纸套的针脚很特别,是清代中期特有的“一字针”,针脚细密均匀,不像是民间工匠的手艺,倒像是官署里专门负责装裱文书的匠人所为。林诺的指尖轻轻抚过羊皮纸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初生的婴儿,我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发颤,胸口的位置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被羽绒服的领口遮住了大半。
“柳教授,就是这个。”林诺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轻轻将卷轴从羊皮纸套里取出,放在铺着毛毡的书桌上。卷轴的纸页是清代中期特有的竹纸,颜色泛黄,却透着一股韧性,不是那种被岁月摧残得一触即碎的脆弱。我戴上老花镜,又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叠在老花镜上,慢慢凑近卷轴的末尾——那里有一方墨印,是鉴定古籍年代和出处的关键。
我的指尖轻轻搭在卷轴的边缘,没有敢触碰墨印。常年鉴定古籍,我的指尖已经练出了一种特殊的感知力,能通过纸页的触感判断年代、纸质,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墨汁的质感。这卷卷轴的纸页触手微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像是吸收了岁月的精华,与那些刻意做旧的仿品截然不同。纸页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像是河水的腥甜混着龙脑香的清冽,让我想起师父曾说过的御赐贡墨的味道。
我拿着放大镜,一寸寸地扫过墨印。墨印的形状是方形的,与常规的翰林院印章样式相似,却又有着细微的不同。常规的翰林院印章边缘是光滑的直线,而这方墨印的边缘,却有着极细微的锯齿纹,像是被细密的针划过一样。这些锯齿纹太细小了,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就算是用普通的放大镜,也很难看得真切。我屏住呼吸,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让灯光刚好落在墨印上,那些锯齿纹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圈小小的波浪,围绕在墨印边缘。
“这印……不对劲。”我低声呢喃,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叩问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跳出来,却又抓不住。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回忆起相关的文献记载。乾隆朝的翰林院印章,我见过的实物和拓片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从未见过边缘有锯齿纹的样式,这到底是什么印章?是私印,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指尖依旧在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笃笃”的声响渐渐变得有节奏起来,与记忆里师父敲击桌面的节奏重合了。突然,师父临终前的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记忆的迷雾,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边:“帝王暗记多藏于翰林院文书,墨色里混着龙脑香,印纹藏着生肖暗符。”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睁开眼睛,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帝王暗记?难道这方墨印,就是师父所说的帝王暗记?我赶紧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副倍数更高的放大镜,这是我专门用来鉴定细微纹路的工具,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我戴上这副放大镜,再次凑近墨印,心脏“咚咚”地跳着,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放大镜,从墨印的左上角开始,一点点地排查。墨印的字迹是篆书,写的是“翰林院印”四个字,字体规整,笔力遒劲,确实是清代中期的篆书风格。我逐字查看,在“院”字的右下角,也就是墨印的一角,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纹路。这个纹路太小了,只有米粒大小的四分之一,像是一个小小的符号,嵌在墨印的字迹里。
我调整着角度,让灯光聚焦在那个小纹路上。渐渐地,纹路的形状清晰起来——那是一只老鼠的轮廓,小小的耳朵,圆圆的身体,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虽然简单,却栩栩如生。是“鼠”形纹路!我心里一阵激动,又带着一丝惶恐。师父说过,帝王暗记里的生肖暗符,往往对应着帝王的纪年或者相关的重要人物。乾隆朝的纪年里,有没有与鼠相关的?或者,这卷卷轴的相关人物,有没有属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