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从老城区的钟楼传来,三下,不疾不徐,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黑夜里慢慢切割。我坐在书房的木椅上,指尖悬在那卷乾隆朝的翰林院卷轴上方,距离纸面不过半寸。台灯的光晕是暖黄色的,却照不透纸页上积淀了两百年的昏黄,那些模糊的字迹藏在纸纤维的纹路里,像一群蛰伏的虫豸,只有凑近了,才能在光影的流转中瞥见几分遒劲的轮廓——那是清代翰林特有的笔锋,带着御书房里特有的龙脑香余韵,混杂着松溪河潮湿的腥甜,在这间密闭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我知道现在是子时,是昼夜交替的缝隙,是老人们常说的“阴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惨白的光带,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壁上,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水墨。书桌上除了卷轴,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不敢轻易触碰卷轴的核心部分。柳作忠教授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这印不一般,小心为上”,那八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赵师傅惊恐的眼神更是清晰如昨,他把刻刀重重摔在案上时的巨响,还有那滴被墨印瞬间吸食的鲜血,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在我脑海里反复重现。可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把它摊开了,从齐顺那间逼仄的民房里接过它的那一刻起,胸口的玉坠就一直在发烫,像是一种召唤,又像是一种催促,让我无法抗拒。
玉坠是青白色的,爷爷临终前亲手系在我脖子上的。他的手当时已经很凉了,布满了老茧,像老松树的皮。“这玉坠是咱们家的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将来遇到能让它发烫的物件,一定要守住,那是咱们林家该担的责任。”那时候我才十二岁,穿着不合身的黑衣服,站在灵堂里,看着爷爷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以为那只是老人弥留之际的胡话,直到今晚,直到我的指尖触碰到这卷卷轴的羊皮纸套,玉坠突然爆发出灼热的温度,我才明白,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卷轴的纸页很薄,却异常坚韧,指尖划过边缘,能感受到细微的纤维凸起,那是清代中期竹纸特有的质感。我用镊子轻轻拨开纸页上附着的细沙,那些沙粒圆润光滑,和我小时候在松溪河沙滩上捡到的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夏天,阳光把沙滩晒得滚烫,我光着脚丫在沙地上追逐萤火虫,萤火虫的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星星落进了人间。
就是在那个夏天,我捡到了那块青灰色的石头。它藏在一堆细沙里,只露出一小角,我以为是普通的鹅卵石,捡起来才发现它比同体积的石头要重一些,表面光滑得像被河水打磨了千年。那天晚上,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半夜里突然被一阵微弱的青光惊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块石头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柔和却清晰,把我的小床映照得像一片星空。我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我把那块石头当成了宝贝,走到哪里都带着。上学的时候放进书包,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甚至吃饭的时候都要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母亲总说我“玩物丧志”,让我把石头扔掉,我死活不肯。有一次,母亲带我去镇上赶集,人潮拥挤,我不小心把石头弄丢了。我疯了一样在人群里找,从街头找到街尾,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嗓子都喊哑了。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再给我买一块更好的,我却不依不饶,坐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眼泪流干了,嗓子发不出声音了,才肯跟着母亲回家。
那是我这辈子哭得最伤心的一次。后来我再也没有找到过那样的石头,也再也没有见过那样柔和的青光。我以为那只是童年里一段短暂的记忆,像沙滩上的脚印,会被时间的潮水慢慢冲刷掉。可我错了,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有些羁绊是命中注定的。
“嗡——”
一声细微的震颤突然从卷轴上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猛地回过神,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卷轴。台灯的暖光下,卷轴的纸页正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风,书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那些模糊的字迹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重组,像是在向我诉说着什么,却又始终无法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