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风带着咸腥味,卷着碎沙,刮过北海城的骑楼街。
民国三十八年秋末的风,比往年更冷。冷得城墙上的国民党兵,裹紧了破军大衣,还是忍不住缩脖子。
永济隆大楼的尖顶,刺破了灰蒙蒙的天。这栋三层的洋楼,是北海城里最高的建筑,如今成了国民党粤桂南区 “剿总” 的司令部。楼顶上的青天白日旗,被风吹得 “哗啦” 响,却没半点精气神,像块破抹布。
楼里,张瑞贵背着手,踱来踱去。锃亮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 “咚咚” 的响,敲得人心慌。他五十出头,瘦脸,三角眼,颧骨高得吓人。刚收到电报,合浦外围的据点,被四野的部队端了。
“废物!一群废物!”
张瑞贵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 “哐当” 一声,晃出半杯茶。
站在他对面的,是副司令黄廷楷,脑袋耷拉着,大气不敢出。
“张司令,四野的部队,来得太快了。” 黄廷楷的声音发颤,“咱们的人,从雷州半岛一路退过来,早就没了士气。”
“士气?” 张瑞贵冷笑一声,三角眼瞪得溜圆,“老子给你们发军饷,给你们发枪,要的就是士气!现在合浦丢了,北海就是最后的防线!守不住北海,咱们都得去喂鱼!”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红铅笔狠狠地戳在永济隆大楼上:“听着!以永济隆大楼为核心,修工事!外沙桥那边,架重机枪,挖战壕,谁也不准放一个共军过来!地角炮台、冠头岭、白虎头,都给我加强防守!每一个据点,都要钉死!”
黄廷楷赶紧点头:“是!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又被张瑞贵叫住:“还有,把城里的青壮年,都抓来修工事!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黄廷楷的脸,抽了一下,没敢反驳,低着头跑了出去。
命令传下去,北海城就乱了套。
国民党兵端着枪,挨家挨户地砸门。男人被拽出来,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往工事上赶。女人孩子躲在门后,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外沙桥头,乱成一锅粥。
士兵们挥着鞭子,抽打那些干活的百姓。铁锹铲土的声音,石头碰撞的声音,夹杂着百姓的闷哼声,在海风里飘着。
一个老汉,年纪大了,扛不动石头,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石头砸在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一个国民党兵冲过来,鞭子就抽了上去:“老东西!磨蹭什么!找死啊!”
老汉抱着腿,蜷缩在地上,眼泪直流。
旁边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有人偷偷瞪着那些士兵,眼里的火,能烧起来。
工事越修越密。永济隆大楼周围,拉上了三层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战壕。楼的窗户,都被砖头堵死,只留下射击孔,黑洞洞的,像野兽的眼睛。
外沙桥的两头,修起了碉堡。重机枪架在碉堡上,枪口对着桥面,对着大海。桥面上,铺着一层铁丝网,还埋了地雷。
地角炮台里,大炮被推了出来,炮口对准海面。守炮台的士兵,抱着枪,缩在炮楼里,眼神里满是恐慌。他们知道这大炮,不一定能挡住共军,说不定还会先把自己炸了。
冠头岭上,战壕挖了一道又一道。士兵们躲在战壕里,啃着冷硬的馒头,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七上八下。
白虎头的沙滩上,也架起了机枪。几个士兵,坐在沙滩上,抽着烟,低声嘀咕着。
“听说四野的部队,打仗厉害得很。”
“厉害又怎么样?咱们有工事,有大炮。”
“屁!工事有什么用?合浦的工事,比这儿还结实,还不是被端了?”
“别他妈说了!小心被长官听见!”
几个人赶紧闭嘴,埋头啃馒头。风刮过沙滩,带着海浪的声音,像是在哭。
张瑞贵站在永济隆大楼的楼顶,看着满城的工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他掏出望远镜,朝着合浦的方向望去。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守到最后一刻!守到国军的援兵来!
可他不知道,援兵早就没了指望。广州解放了,南宁解放了,整个华南,都插上了红旗。他守着的,不过是一座孤城,一座注定要被攻破的孤城。
海风越刮越大,卷着碎沙,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他却没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远方,像一头困兽。
楼下,百姓们的惨叫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他皱了皱眉,骂了一句 “晦气”,转身下楼去了。
夜色慢慢降临,北海城的灯光,稀稀拉拉地亮起来。工事上的国民党兵,点起了火把,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的脸,一张张,都是惶惶不安。
暗潮,已经在北部湾的海面下,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