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把地角半岛裹得严严实实。北部湾的浪头，一下下拍着滩涂，发出沉闷的声响。地角炮台就蹲在半岛的尖角上，黑黢黢的炮管指向海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炮台四周，铁丝网拉了三层，岗哨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手里的步枪闪着冷光。

炮台里，守兵们大多缩在岗楼里打盹。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照着他们蜡黄的脸。只有几个巡逻的，裹着破军大衣，跺着脚取暖，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冻死也得守着，张司令说了，丢了炮台，脑袋搬家！”

“搬个屁！合浦都丢了，北海能守几天？老子想家了……”

说话的是个叫狗剩的年轻兵丁，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班长踹了一脚：“闭嘴！找死啊？被长官听见，扒了你的皮！”

狗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谁也没注意到，炮台西侧的滩涂上，十几条小渔船正贴着岸边，悄无声息地滑行。船桨插进水里，连半点水花也没溅起。船上的人，都穿着渔民的粗布衣裳，手里却攥着短枪和手榴弹。

他们是粤桂边纵第四支队的战士，带队的是副队长林强。

林强的脸被海风吹得皲裂，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地下党联络员阿芳送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三更时分，炮台东南角，以三长两短哨声为号。”

纸条的主人，是炮台的炮兵排长赵振邦。

赵振邦是北海本地人，早年被抓壮丁进了国民党的队伍。他看不惯国民党军官克扣军饷、欺压百姓，早就跟地下党有了联系。这次解放北海，他主动请缨，要策反炮台的守兵，里应外合拿下这个要塞。

林强抬头看了看天，三星正南，正是三更时分。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战士说：“都把家伙收好了，别出声！跟着我，摸过去！”

十几条渔船靠了岸，战士们悄无声息地跳下来，踩着湿滑的滩涂，朝着炮台东南角摸去。

负责接应的是地下党联络员阿芳。她穿着一身渔家女的衣裳，头上包着蓝头巾，正蹲在一块礁石后面，盯着炮台的岗哨。

看见林强他们过来，阿芳站起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东南角的铁丝网。那里的铁丝网，被人悄悄剪开了一个口子，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赵排长已经安排好了，岗哨是自己人。” 阿芳的声音压得极低，“进去之后，直奔弹药库，控制住炮位，别让顽固分子动炮！”

林强点点头，拍了拍阿芳的肩膀：“辛苦了！等解放了北海，给你记大功！”

阿芳笑了笑，摆摆手：“快去吧！小心点！”

林强一挥手，战士们猫着腰，一个接一个钻进了铁丝网的口子。

岗哨的位置，站着一个瘦高的兵丁，正是赵振邦的亲信。他看见林强他们进来，悄悄递过一个眼神，然后继续踱着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炮台里的路，弯弯曲曲，到处都是沙袋堆成的掩体。林强带着战士们，顺着墙根，朝着弹药库摸去。

路过一个岗楼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呼噜声。守兵们睡得正香，根本没察觉到，一群 “不速之客” 已经摸进了他们的老巢。

离弹药库还有二十米的时候，林强停住了脚步。他做了个手势，让战士们分成两队：一队跟着他，控制弹药库；另一队，去控制炮位。

“记住，尽量别开枪！” 林强低声叮嘱，“赵排长会配合我们，争取一枪不发拿下炮台！”

战士们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林强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手表，指针正好指向凌晨三点。

总攻的时间，到了。他朝着弹药库的方向，发出了三长两短的哨声。

哨声清脆，在夜里传得很远。几乎同时，炮台的西北角，也传来了同样的哨声，那是赵振邦的信号。

林强眼睛一亮，大喊一声：“冲！”战士们像离弦的箭，朝着弹药库和炮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