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元年的秋夜，碎叶城的月光格外清亮。

城外的护城河水泛着银辉，城内的市集刚散了晚市，西域商人的驼铃声还在街巷间隐约回荡，中原商贩的吆喝声渐渐歇了，只剩下晚风卷着沙粒，轻轻拍打各家的木门。

李客站在自家宅院的廊下，眉头拧成个川字。他身着一袭半旧的中原锦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沉稳。作为往来于西域与中原的商贾，他在碎叶城已落脚五年，靠着贩卖丝绸、茶叶攒下些家业，日子过得不算富贵，却也安稳。可今夜，他心里揣着块石头，来回踱着步，靴底碾过院中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家的，里头有动静了！” 接生婆撩开房门的棉帘，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些汗珠，语气里带着急切。

李客猛地停下脚步，快步冲到门前，又硬生生顿住，双手在袍角上反复擦拭。他是蜀地绵州人，年少时也曾读过几年书，只因家道中落，才弃文从商，辗转来到这西域边城。妻子赵氏是他在中原娶的，温柔贤淑，跟着他背井离乡，吃了不少苦。如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要降生了，他既盼着母子平安，又隐隐有些不安：在这远离故土的西域，这孩子将来能有怎样的前程？

屋内传来赵氏撕心裂肺的痛呼，夹杂着接生婆的安抚声。李客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菩萨保佑”。院外的月光越发明亮，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映着地上的苇席。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突然划破夜空，穿透力极强，像是要穿透这碎叶城的城墙，直上云霄。

“生了！生了个带把的！” 接生婆抱着襁褓，喜气洋洋地走出来。

李客几步跨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婴儿裹在柔软的丝绸里，小脸通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巴却张着，哭得正起劲。那哭声不似寻常婴儿那般微弱，反倒透着一股爽朗劲儿，听得人心里一振。

“瞧这娃，哭声多亮堂，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接生婆在一旁笑道。

李客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眼眶却有些发热。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就叫李白，字太白吧。”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太白，太白金星，既带着几分仙气，又藏着他对孩子的期许：愿他能像太白金星般明亮，不染尘俗，有朝一日能光耀门楣。

赵氏虚弱地躺在床上，闻言露出一抹浅笑：“太白，好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白渐渐长大。碎叶城是个奇特的地方，这里既有中原的农耕文明，又有西域的游牧风情，波斯的商人、突厥的牧民、天竺的僧侣往来不绝，不同的语言、服饰、音乐、舞蹈在这里交融碰撞。李白从小便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三岁时，他便能跟着西域乐师哼唱波斯曲调，模仿突厥孩童骑马射箭的模样；四岁时，李客教他认汉字，他过目不忘，短短几日便认会了上百个字。李客心中又惊又喜，索性将自己珍藏的中原典籍都搬了出来，有空便教李白读书。李白对这些泛黄的书页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常常捧着书一看就是大半天，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追着李客问个不停，那股子执拗劲儿，让李客又爱又头疼。

五岁那年的一天，李客带着李白去市集。市集上热闹非凡，波斯商人在叫卖珠宝，突厥牧民在贩卖牛羊，中原商贩在推销绸缎。李白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拉着李客的手挤了过去。只见一个西域乐师正吹着一支玉笛，笛声婉转悠扬，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大漠风沙。李白听得入了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笛声停歇，还沉浸在其中。

“爹爹，这声音真好听。” 李白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西域的玉笛，” 李客摸了摸他的头，“你若喜欢，爹爹也给你买一支。”

李白却摇了摇头：“我不要笛子，我想把这声音写下来。”

李客一愣：“声音怎么能写下来？”

李白皱着小眉头，思索了片刻，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沙土上写道：“风吹玉笛响，声飞十里外。”

李客看着沙土上歪歪扭扭的十个字，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孩子，竟然能将听到的笛声转化为文字，虽显稚嫩，却已有了诗的雏形！他蹲下身，抱住李白，声音有些颤抖：“太白，你真是个奇才！”

周围的商贩和行人也围了过来，看到沙土上的字，纷纷赞叹不已。一个懂中原文化的西域老者捋着胡须，笑道：“这孩子天生便有诗骨，将来必成大器！”

李客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碎叶城虽好，却终究不是久留之地。这里远离中原腹地，文化底蕴不足，李白的奇才若想得到更好的发展，必须回到中原。更何况，他这些年经商积攒了不少财富，也早已厌倦了漂泊的生活，思念着蜀地的青山绿水。

当晚，李客便和赵氏商量：“咱们回蜀地吧。太白是块璞玉，留在碎叶城，会耽误了他。”

赵氏早已习惯了听从丈夫的安排，更何况她也思念家乡，闻言点了点头：“好，你说了算。只要能让太白有个好前程，咱们再辛苦也值得。”

几天后，李客变卖了在碎叶城的家产，收拾好行囊，带着赵氏和李白，踏上了返回蜀地的路途。碎叶城的月光依旧清亮，只是这一次，它照的是一行人的背影，照的是一个诗仙即将启航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