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建安元年的风,带着血腥与药苦,刮遍了南阳张氏宗族聚居的村落。

这一年的瘟疫,比中平四年那场更烈、更毒。春寒刚消,暖意尚未浸透土壤,疫气便如毒蛇般钻进了街巷。起初只是村西头的佃户家有人发热,咳嗽时带着铁锈味的血丝,没过三日,这户人家便四口皆亡。紧接着,疫情像野火燎原,顺着田埂、巷道、庭院,迅速蔓延到整个宗族聚居地。

张氏宗族世代聚居南阳,族人大半务农,少部分经商或执教,虽不如往昔显赫,却也人丁兴旺,宅院连绵。可这场瘟疫,专挑人多的地方肆虐。每日清晨,都能听到宗族里传来的哭声,不是张家的小儿没了,就是李家的老翁亡了,昔日和睦的族人,如今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景仲!快!你三叔家的孩子也病倒了!” 宗族里的管事气喘吁吁地冲进张仲景的医棚,脸色惨白如纸。

张仲景刚为一位染病的族人诊完脉,指尖还残留着病人脉象的沉细无力。他二话不说,抓起药箱便跟着管事跑。三叔家的小院里,三岁的孩童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沫。

“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仲景一边伸手探脉,一边急声问道。

三婶瘫坐在床边,泪水早已哭干,声音沙哑:“昨天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发热,咳得喘不上气,刚才还咳出血了……”

张仲景的手指搭在孩童细弱的手腕上,只觉得脉象浮数而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掀开孩童的衣襟,胸口布满了细密的红斑,按压时孩童痛苦地扭动身子。“是疫毒入血,肺热壅盛。” 他沉声道,“快,拿我配的清肺解毒汤来,再加三钱犀角粉,分两次冲服。”

徒弟连忙跑去取药,张仲景则用银针快速刺入孩童的肺俞、膻中、曲池等穴位,试图为他宣肺平喘、凉血解毒。银针刺入的瞬间,孩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带血的浓痰,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可这样的缓解只是暂时的。不到半日,孩童的高热再次燃起,这次连犀角粉也没能压制。深夜,孩童在抽搐中停止了呼吸,三婶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再也唤不回孩子的性命。

张仲景站在庭院里,望着天上的残月,只觉得浑身冰冷。这场瘟疫的症状,比之前的湿温更为凶险:初起发热恶寒,随即高热不退,咳嗽、咯血、肌肤发斑,病程极短,多则五日,少则两日,便会气绝身亡。他翻阅了所有珍藏的医书,《黄帝内经》《难经》中虽有类似记载,却无对症的良方;他改良了之前的清热利湿汤,加入犀角、羚羊角等名贵药材,可面对如此猛烈的疫毒,仍显得杯水车薪。

疫情蔓延得越来越快,宗族里每日都有人染病,每日都有人死去。有的家庭甚至全家覆没,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张仲景和徒弟们日夜不休,穿梭在各个宅院之间,诊治、配药、针灸,可他们的力量如同投入火海的水滴,根本无法阻挡瘟疫的肆虐。

“师傅,药材不够了!犀角、羚羊角早就用完了,连普通的黄连、黄芩也快没了!” 徒弟跑过来禀报,声音里带着绝望。

张仲景皱紧眉头,心中一阵刺痛。战乱多年,药材本就稀缺,这场瘟疫更是让药材价格飞涨,许多药材即便有钱也难以买到。他只能用普通的草药替代,可疗效大打折扣。

“去把我家库房里的药材都取出来,再发动族里还有力气的人,上山采摘金银花、蒲公英、板蓝根这些常见的清热解毒草药,能救一个是一个。” 张仲景咬着牙说道。

可即便如此,染病的族人还是越来越多。族中的祠堂,原本是祭祀祖先、商议族事的地方,如今却摆满了病床,呻吟声、哭声此起彼伏。曾经书香缭绕的张氏宅院,如今变成了人间炼狱。

张仲景看着一个个熟悉的族人在他面前倒下,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想起了祖父教他识本草时的场景,想起了父亲叮嘱他 “医者仁心” 时的眼神,想起了张伯临终前托付他传承医道的嘱托。可现在,他连自己的族人都救不了,何谈救世济民?

疫气越来越重,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和草药的苦涩。张仲景也渐渐感到疲惫不堪,喉咙干涩,头晕目眩。徒弟们劝他休息,他却摇了摇头:“还有人等着我救治,我不能休息。” 他知道,自己是族人唯一的希望,只要他还撑着,族人就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建安元年的这场疫疠,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地切割着张氏宗族的根基。张仲景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族人一个个离去。他心中明白,这场瘟疫,不仅是对他医术的考验,更是对他意志的摧残。而更残酷的是,这场灾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