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是硬的,砸在西部边境的黄土坡上,溅起半指高的泥花,混着枯草的腥气,往骨头缝里钻。荒村像被老天爷忘了的破布,瘫在山坳里,几十间土坯房歪歪扭扭,窗棂朽得只剩骨架,在狂风里吱呀乱晃,像濒死者的呻吟。
夜里十点,李老汉揣着酒壶往村西头跑。
狗叫得邪乎,不是平常撵兔子的狂吠,是夹着尾巴的呜咽,顺着雨丝飘得满村都是。他是村里仅剩的五个老人之一,守着祖辈传下的土屋,靠采药换酒喝。今晚这雨邪门,从黄昏下到现在,越下越急,连带着山风都裹着股说不出的怪味 —— 像香,又像腐肉,缠在鼻尖甩不掉。
“狗日的,别叫了!” 李老汉踹了踹趴在脚边的老黄狗,可狗只是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村西头的破庙方向。
破庙早塌了大半,只剩半堵土墙,墙根下堆着村民弃置的农具,还有些不知是谁扔的破烂。平时没人去,可今晚,那方向隐隐透着一点红光,不是灯笼,像是血渗出来的颜色,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老黄狗突然窜了出去,疯了似的往破庙跑,边跑边叫,叫声里全是恐惧。
李老汉心里发毛,酒意醒了大半。他犹豫了三秒,还是攥着酒壶跟了上去 —— 在这荒村活了六十年,啥怪事没见过?可今晚这阵仗,让他后脊梁直冒冷汗。
土路上全是烂泥,每走一步都陷得深,拔出来时带着 “咕叽” 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离破庙还有二十米,老黄狗突然停住了,前腿趴在地上,尾巴夹在两腿间,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往前挪一步。
李老汉也停住了。
他看清了那红光的来源。
破庙残存的土墙下,跪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蹲在那里,是真真切切的 “跪拜” 姿势,双腿并拢,膝盖着地,上半身挺直,脑袋微微低下,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朝拜。雨水顺着那东西的轮廓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滩黑红的水洼,那红光,就是从这水洼里透出来的 —— 是血,被雨水稀释后,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李老汉的酒壶 “哐当” 掉在泥里。
他看清了,那不是东西,是人。
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全身的皮肤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露出鲜红的肌肉和密密麻麻的血管,雨水打在上面,发出 “嘶嘶” 的声响,像烧红的铁遇上冷水。男人的胸口,用鲜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 “1” 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尖硬生生划出来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最让李老汉头皮发麻的是,那男人周围的泥地上,竟然没有一个脚印。
雨下了这么久,土路上全是烂泥,别说走人,就算是野兔跑过,也会留下痕迹。可这具血尸周围,方圆三米,泥地平整得像被抹过,只有雨水不断落下,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还有那股怪味,越来越浓。
不是腐肉的臭,是一种檀香,很淡,但很特别,混着血腥味,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李老汉捂住鼻子,腿肚子转筋,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死人了!破庙那边死人了!”
他的喊声被暴雨吞噬,只有零星几个字飘向黑暗的深处。
破庙前,血尸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胸口的 “1” 字在雨幕里,红得刺眼。一缕檀香顺着风飘起,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缠绕着这荒村的每一个角落。
警笛声是在凌晨两点刺破雨幕的。
三辆警车沿着坑洼的山路疾驰,车灯劈开厚重的雨帘,照得路边的枯树像张牙舞爪的鬼怪。秦峰坐在副驾驶座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峰哥,还有五公里到荒村,村里就一个老头报的案,说发现一具尸体,死状挺怪的。” 开车的年轻警员小王语气有些紧张,“边境这地方,荒山野岭的,别是野兽叼的吧?”
秦峰没说话。
他刚从邻市的扫黑现场被拽过来,身上还沾着硝烟味,警服的袖口磨破了,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接到命令时,领导只说了一句话:“连环案,省厅直接督办,你去牵头。”
连环案。
这三个字让秦峰的眼神冷了几分。他干刑侦十五年,从街头片警做到重案组组长,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可能让省厅直接督办的连环案,绝不会是简单的凶杀。
警车开进荒村时,雨势稍减。
村里的土路上站着几个裹着棉袄的老人,脸色惨白,看到警车,像是看到了救星,纷纷围了上来。李老汉颤巍巍地指着村西头:“警官,在那边,破庙那边,死得太惨了……”
秦峰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雨水、泥土和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将指尖的烟塞进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感顺着喉咙往下沉,压下了心头的烦躁。“小王,带两个人保护现场,其他人跟我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跟在他身后的警员都知道,这位秦组长是出了名的 “野路子”,不信规则,只信证据和直觉,破案狠,对自己更狠,当年卧底毒巢,硬生生凭着一把刀杀出重围,从此得了个 “疯狗秦” 的外号。
破庙越来越近,那股檀香混合着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秦峰示意其他人停下,自己独自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具跪拜的血尸。
和李老汉描述的一样。
全身皮肤被完整剥离,肌肉组织暴露在外,颜色是鲜活的红,说明死亡时间不长。尸体呈标准的跪拜姿势,膝盖着地,小腿并拢,上半身挺直,头颅微垂,双手自然放在大腿两侧,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胸口的 “1” 字,笔画深刻,边缘整齐,显然是凶手在死者死后刻上去的。
秦峰蹲下身,手指在尸体周围的泥地上摸了摸。
泥很软,一按一个坑,可尸体周围三米内,确实没有任何脚印,甚至没有拖拽的痕迹。雨还在下,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就算有痕迹,也该被冲掉了,可这 “绝对干净” 的范围,反而透着诡异 —— 像是凶手刻意清理过,又像是…… 尸体是被凭空放在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