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琅琊郡,临沂县,隆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城头之上。雪花如柳絮般漫天飘落,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渐渐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雪帘,将王氏祖宅的青砖黛瓦、朱漆回廊染成一片素白。墙角的几株红梅裹着积雪,枝桠弯弯,却仍有几点嫣红透出,在茫茫白雪中格外扎眼。正院西侧的暖阁里,檀香袅袅,一盏饕餮纹青铜香炉在案几上静静燃着,烟气顺着雕花木窗的纹路蜿蜒而上,与窗外的寒风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十三岁的王徽之,字景玄,正斜倚在铺着玄色貂裘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庄子》。他身着月白色锦袍,领口绣着淡雅的兰草纹,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走动时叮咚作响。长发用一支墨玉簪束起,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眉眼间既有琅琊王氏子弟特有的清俊秀逸,又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疏离,那是看多了士族子弟醉生梦死、听多了底层百姓疾苦传闻后,沉淀下的早慧与迷茫。他翻书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泛黄的竹简书页,留下淡淡的指痕,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像是在透过漫天风雪,眺望更远的地方。
“景玄,又在看这些虚玄之书?”父亲王蕴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一身寒气,玄色官袍的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王蕴是王氏旁支,官至著作郎,虽无王导、王敦那般权倾朝野的权势,却也是临沂县有名的儒雅之士,一手隶书颇得时人推崇。他抬手掸了掸袍角的雪,侍女连忙上前接过他的暖帽与披风,递上一盏冒着热气的姜枣茶。
王徽之抬眸,放下书卷,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庄子》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并非虚玄,而是乱世安身之道。”他的声音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似少年人随口妄言。
“乱世?”王蕴眉头微蹙,走到案前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碗边缘,“洛阳虽有动荡,匈奴、羯胡不过是疥癣之疾,朝廷自有应对之策。我琅琊地处东海之滨,远离中原战火,仍是太平之地,何谈乱世?你这孩子,总爱听那些流民口中的传闻,危言耸听。”
王徽之却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少年:“父亲,上月听闻匈奴骑兵劫掠并州,杀掠百姓,流民涌入洛阳者数以万计,街头饿死之人不计其数。陛下已下诏征召各州兵马驰援,可各州郡自保尚且不暇,又有多少兵力能真正驰援中枢?洛阳是天下中枢,中枢动摇,琅琊岂能独善其身?前日我出门买纸笔,见城门口围着一群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童哭号着要吃的,那般惨状,父亲怕是未曾见过。”
这话让王蕴沉默了。他何尝不知天下暗流涌动,只是身为士族,身为朝廷官员,他既不愿相信盛世将倾,也不愿让年少的儿子过早沾染这些残酷。王氏世代受晋恩,若天下大乱,作为士族,王家必然要卷入洪流,或荣或辱,或生或死,皆由不得自己。他看着儿子清瘦却坚定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眸中倒映的漫天风雪与人间疾苦,忽然想起兄长王导上月来信中的话:“景玄这孩子,骨相里有济世之才,心有丘壑,只是性子太刚,不懂变通,将来恐不适合朝堂的虚与委蛇。”
“你既知时局,便该用心研习经史,打磨心性,将来入仕,也好为家族、为天下尽一份力。”王蕴放缓语气,呷了一口姜枣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下月州郡中正官要来评定乡品,你若能得‘中上’,将来入仕便能顺风顺水,至少能保全自身与家族。”
“乡品?”王徽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父亲,“不过是看门第高低、祖上功绩罢了。寒门有才者,即便满腹经纶,通晓兵法,也只能得‘下下’之品,终生难入仕途;士族子弟,即便不学无术,整日流连酒肆风月场,也能凭家世得‘中上’,占据高位。这样的乡品,于天下百姓何益?于乱世安邦何用?”
“放肆!”王蕴猛地拍了下案几,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名贵的宣纸之上,晕开一片水渍,“门第制度乃国之根本,是周公制礼作乐以来的传承,岂能容你妄议?你可知这般言语若是传出去,不仅你自身难保,整个王家都要受你牵连!”他的语气严厉,眼中却藏着一丝焦虑,他怕儿子的锋芒,会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王徽之却没有退缩,挺直了脊背,目光依旧坚定:“父亲,若制度不能让有才者施展抱负、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反而成为豪强士族欺压底层的工具,那这制度,便该改。”
暖阁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雪声愈发清晰,呜呜咽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悲鸣。王蕴看着儿子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坚定与理想,既让他心惊,又让他隐隐动容。他知道,这个儿子,终究不会走寻常路,不会像其他士族子弟那样,沉迷清谈、醉生梦死,只求保全自身富贵。
良久,王蕴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妥协与期许:“你还小,不懂朝堂的复杂,不懂人心的险恶。罢了,你愿读《庄子》便读,愿研兵法便研,只是切记,祸从口出,不可在外人面前妄议制度,更不可与那些流民走得太近。”他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明日起,我请了曾在北疆从军的武师来教你骑射与武艺。乱世之中,先保全自身,才有资格谈其他。”
王徽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躬身行礼:“谢父亲!”他知道,父亲嘴上不认同他的想法,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教他武艺,便是让他有能力在乱世中自保,有能力去践行自己的理想。
父亲走后,暖阁里恢复了宁静。王徽之重新拿起《庄子》,却再也读不进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流民的哭号,被风雪掩盖,若有若无,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父亲口中的“太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洛阳的动荡,流民的苦难,门第的不公,这一切都像种子一样,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不想像其他士族子弟那样,沉迷清谈、醉生梦死,也不想只做一个保全家族的守成者。
他想要的,是让这乱世中的百姓,能有一块安身之地,有一口饱饭吃;是让寒门有才者,能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不必因门第而被埋没;是让胡汉之间,不再相互残杀,而是能和平共处,互通有无。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星火,在琅琊的寒夜里悄然点燃,微弱却坚定,足以照亮他未来漫长而艰难的道路。
雪还在下,覆盖了琅琊的街巷、田野,覆盖了王氏祖宅的朱墙黛瓦,也覆盖了即将到来的乱世阴霾。王徽之望着漫天飞雪,心中默念着《庄子》中的句子,却悄悄在心里改了几个字:“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众生安,我心安。”
这一年,王徽之十三岁。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将与这场绵延三百年的乱世紧紧相连,他的理想,将在胡汉烽烟、王朝更迭中历经千锤百炼,遭遇背叛与挫折,经历生死与离别,最终成为照亮长夜的一束微光。
而琅琊的这场雪,既是他少年时代的终结,也是他“济世之路”的开端。